七日談(北京篇)/為什麼三千名流匯北碚\葉 梅
從高樓林立的重慶朝天門大橋附近出發,沿嘉陵江前行,行經黃花園大橋跨江而上,一路向北高速,不久便抵達北碚隧道入口。這條超長隧道橫亙於中梁山餘脈之間,雙洞綿延超四千米,洞內燈光明亮則不覺其遠,待駛出隧道的剎那,滿眼青綠豁然鋪展,縉雲山麓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那便是北碚城區。
整個車程只需四十分鐘。
但在八十餘年前,從朝天門前往北碚,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陸路以泥石鋪就,需盤山繞嶺,鷹嘴崖一帶左臨絕壁、右瞰深谷,十分險峻,逢上雨天更是泥濘難行。更多人則選擇水路,自朝天門附近的千廝門碼頭,乘民生公司小火輪或木船,溯嘉陵江逆流而上,江道險灘羅列、暗礁叢生,小火輪需大半天,木船則全憑縴夫拉縴過灘,少則一天,多則兩三天不等。
然而,烽火連天的抗戰歲月裏,無數文人學者、科教志士、社會名流正是沿着那些路徑,陸續遷徙到北碚的。
想當年,北平、上海、南京、武漢等重鎮相繼淪陷,短短數年間,三千餘位社會各界名流,兩百餘所機關、學校、科研機構相繼在北碚這個西南小城裏落戶,鑄就了「三千名流匯北碚」的抗戰文化奇觀。
這奇觀,應始於愛國實業家、鄉村建設先驅盧作孚戰前十餘年的匠心建設。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之前的北碚,還只是嘉陵江畔一座破敗凋敝的江邊鄉場,川渝間一處無名小碼頭,到處泥濘污穢、匪患猖獗、民生凋敝。盧作孚「願人人皆為園藝家,將世界造成花園一樣」,他於一九二七年執掌峽防團務局之後,開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現代化鄉村建設試驗,全力改造舊北碚。他聘請丹麥工程師規劃城區,修建了四川第一條北川鐵路,盤活天府煤礦本土產業。他建公園、修道路、種梧桐,改善電力照明、郵政通信與公共醫療,讓北碚率先擁有了近代城市的基礎設施與整潔市容。
與此同時,盧作孚創辦中國西部科學院、北碚圖書館、兼善中學等大批文教機構,搭建起西南地區首個近代科教體系,讓北碚早早形成崇文重教的濃厚氛圍。一九三六年北碚嘉陵江鄉村建設實驗區署成立。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戰爆發,國民政府西遷重慶,北碚被正式劃定為陪都遷建區,其獨一無二的戰時區位與環境優勢,使之成為名流避亂治學、文化救亡的最優選擇。盧作孚與時任實驗區區長的兄弟盧子英聯手,動員北碚民眾,主動接納內遷機構與流亡志士,為各界名流提供安居治學、救國履職的便利條件。在舉國動盪、顛沛流離的亂世中,北碚以一城安寧,為散落四方的華夏文脈與精英人才,撐起了一方存續火種的天地。
盧作孚創建的中國西部科學院,先後迎來了地質學家翁文灝、李四光、黃汲清、李春昱;氣象學、地理學奠基人竺可楨;古生物學權威楊鍾健,實驗胚胎學創始人之一的童第周;古人類學家、北京猿人頭骨發現者之一的裴文中;中國近代植物學主要奠基人錢崇澍;地震學家李善邦;土壤學泰斗侯光炯;神經解剖學專家盧于道;農學家、茶葉專家吳覺農等數十位國內頂尖科學家,搭建起抗戰時期西南規模最大、門類最齊全的民間科研體系。無怪乎,英國科學家李約瑟曾在當時將北碚譽為「戰時中國最大的科學中心」。
來到北碚的教育、文化界名流燦若群星,不計其數。陶行知、梁漱溟、晏陽初、黃炎培、馬寅初、陳望道、潘序倫、周谷城、吳宓、鄧廣銘、呂振羽等教育家、哲學家在此創辦學院,傳道興學、革新民智,深耕鄉村教育。史學泰斗顧頡剛、翦伯贊、楊家駱、鄧少琴等在此專注歷史研究;作家郭沫若、老舍、林語堂、梁實秋、胡風、艾青、靳以、繆崇群、孫伏園、梁宗岱、趙清閣,戲劇藝術名家田漢、曹禺、夏衍、洪深、陽翰笙,青年進步作家鄒荻帆、綠原、冀汸、路翎、丘東平等人都在北碚寫下了多篇經典名作,如戲劇《屈原》《秋聲賦》《北京人》《法西斯細菌》《雞鳴早看天》,小說《四世同堂》《財主底兒女們》,散文《雅舍小品》《北碚小記》《夏蟲集》《北溫泉遊記》,詩歌《火把》等等。
復旦大學一九三八年遷至北碚夏壩(從前稱下壩),院系齊全、規模宏大,名師雲集,辦學盛況聞名一時;中國第一所戲劇專業高等學府「國立戲劇專科學校」遷此後,匯聚大批戲劇名家授課創作,成為後方戲劇藝術傳播與人才培養的重要陣地。此外,江蘇醫學院、中央國術館體育專科學校、私立立信會計專科學校也先後遷入。盧作孚倡辦「中國鄉村建設學院」,由梁漱溟等學者在此執教。
三千名流匯北碚,動人的故事如縉雲山上的樹木,深扎大地,數不勝數。
如今,在中國西部科學院的惠宇樓裏,「三千名流匯北碚──全民族抗戰時期北碚科教文化史蹟展」引來了絡繹不絕的參觀者。在北碚夏壩的復旦大學舊址大門前,通往嘉陵江的石階仍鋪陳着,當年那些莘莘學子的足跡猶在。校園的牆上展示着部分學子的珍貴記憶,讓我過目難忘的,有一位在此畢業的朱啟平,後來擔任《大公報》駐美國太平洋艦隊隨軍記者,他親眼見證了一九四五年日本在東京灣美艦「密蘇里號」上的簽字投降儀式,寫下長篇通訊《落日》,刊於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日的《大公報》上,打動了千千萬萬讀者,成為公認的經典。
三千名流匯北碚,亂世之中的大遷徙,存續了中華民族的文脈火種,也重塑了西南山地的文化氣質,讓北碚這座西南小城,積澱下一代人的家國赤誠,刻下了一部部愈久彌珍的大書,有多少精神財富正待後人着力開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