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超越奇幻\江 恆
在牛津大學植物園蜿蜒曲折、鮮花盛開的小徑中,有一張特殊的木頭長椅,靠背上刻着「萊拉+威爾」的字樣,後面則安放着一對動物雕像,是很多文學愛好者的打卡點。
熟悉奇幻文學的讀者會知道,長椅上刻着的名字和後面的雕像,均來自英國暢銷書作家菲利浦·普爾曼《黑暗元素》三部曲中的角色。主人公萊拉和威爾在最終章《琥珀望遠鏡》的結尾篇,於植物園裏分隔兩個宇宙的窗口關閉前吻別,兩個將永遠不能再見的人約定每年夏至正午時分,在各自宇宙的植物園裏、坐在同一條長椅上以感受彼此的存在。儘管小說中的植物園是虛構的,但和現實中的牛津植物園別無二致,在小說出版五年後放置的長椅,正是書中令人心碎結局的核心所在,不僅吸引了許多遊人來參觀,更成為不少書迷的朝聖地。
《黑暗元素》三部曲講述了一個大約十二歲女孩穿梭於不同世界的故事,她最初是為了拯救朋友,最後卻是為了面對宇宙的奧秘並拯救宇宙。在這個過程中,她愛上了男孩威爾,但也要應對來自強大宗教組織的威脅等重重挑戰。書中有兩種令人難忘的魔法:守護精靈和塵埃。對於守護精靈,每個人都有一個動物夥伴,牠在物理上獨立於人,但本質上是人的一部分,代表着人的一部分身份。塵埃則是意識的物質,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粒子,隨着人們長大並逐漸意識到自身,它們會聚集在人們周圍,並指引着萊拉解讀她的真理儀,也就是書中的「黃金羅盤」。
由於該系列小說的奇幻性質,最初被定位為兒童讀物,但時間一長,人們意識到不應該如此簡單地劃分讀者群體,因為小說在始終保持冒險精神的同時,又探討了很多人類存在的根本問題——關於成長、意識、宗教、科學、道德等宏大命題。尤其作者在書中透露出對宗教的某些不認同或是宗教懷疑論,如同他後來在接受採訪時所說,宗教問題是重大問題,「比如我們從何而來?生命的意義又是什麼?」「在某種意義上,我是無神論者」。或許正是這個原因,他的小說遭遇了廣泛的宗教抵制,美國圖書館協會在二○○八年的一份榜單顯示,普爾曼的小說是當年美國第二大審查對象。
在《黑暗元素》三部曲之後,普爾曼又創作了《塵埃之書》系列,這是設定在同一世界觀下的第二部三部曲。去年十月,該三部曲的最終章《玫瑰田》出版,為讀者與奇幻系列主角萊拉的旅程畫上了句號。如果說第一部三部曲的成功,是基於對有組織宗教的批判性刻畫,那麼第二部三部曲則警示人們不要過度理性,其拓展了我們對萊拉世界的理解,反過來也幫助我們反思自身的世界,堪稱對人性和想像力的頌歌。正如作家勞拉·米勒在網絡雜誌《Slate》上所寫,這部奇幻作品不止面對青少年,顯然更是為成年人而作。
事實上,通讀普爾曼的這六本奇幻小說以及其他短篇小說後,會發現他針對的真正敵人並非靈性本身,甚至不是所謂的宗教,而是更接近於教條或絕對主義的思維,是他在多年前的一次演講中所說的「我們可以從虛構作品中學習虛偽和善惡」。他曾多次深入探討自己對所講述故事的責任感,而他花費三十年時間塑造萊拉的世界,正是這種責任感的體現。不僅如此,與其他大獲成功的奇幻系列如《哈利波特》《權力的遊戲》《飢餓遊戲》等不同,《黑暗元素》和《塵埃之書》中的故事從寫作之初便未追求搬上影院大銀幕那樣的快感,因為萊拉的冒險故事在紙上最能打動人心,沒有人能像她一樣如此令人信服地傳達普爾曼的主題。
不論普爾曼的奇幻小說是否因政治傾向存在爭議,其無疑是近幾十年來成功的文學作品之一。英國《衛報》將《琥珀望遠鏡》列入了二十一世紀十大好書之列,BBC、《新聞周刊》和其他知名媒體也作出了類似的評價。《黑暗元素》三部曲還啟發了電影、劇集、舞台劇等藝術創作,其衍生作品的總銷量近五千萬冊,並被翻譯成四十多種語言,現在連很多西方國家的女孩子都取名萊拉。
儘管如此,普爾曼本人曾多次談到他對奇幻題材的忐忑不安,他從未想過要像奇幻作家托爾金那樣,為了創作而創作。相反,他在一次演講中說道:「我必須嘗試運用我創造的各種生物——惡魔、鎧甲熊、天使——來表達一些我認為真實而重要的東西,關於我們,關於人性,關於成長、生活和死亡。」他又強調:「最終,我認為這就是奇幻的價值所在:當它服務於現實主義的目的時,它便成為一種偉大的載體,而當它背離現實時,它就成了一堆老古董。」正如文學評論家所說,以兩個奇幻三部曲來看,萊拉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牛津植物園裏那張滿是塗鴉的長椅就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