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與電玩戰鬥的日子
黃 學 隆
臨近升學考、期末考,我與許多家長一樣,又開始與孩子在電玩間展開鬥法。孩子們玩電玩美其名曰:「放鬆自己」。我與許多家長則強調,玩物喪志,關鍵時刻不拚那麼一點,可能功虧一簣,抱憾終生。於是搶電視、搶電腦、搶手機等與電玩相關的家電主導權的戲在各個家裏不停上演,越演越烈,不禁讓我想起我與電玩戰鬥過的日子。
我家孩子與其他人家同年齡孩子幾乎經歷了同樣一個電玩認知過程。幼兒時還可以玩與前輩們玩過的玩具一樣的玩具,長輩們有完全的主導權;但隨着認知的不斷增長,對社會的接觸多了,看着超市、商場門口,或兒童樂園場內外,電玩區的熱鬧場面,不免產生好奇,五六歲也就知道了獵奇,哭着、鬧着要「打地鼠」「套娃娃」,長輩們的主導權開始不斷弱化;七八歲後隨着手指、眼睛和思維靈活度的不斷提高,認識不斷增強,「俄羅斯方塊」式電玩幾乎主導了小學高年級時段。
之前的電玩畢竟都是可隨時暫停的消遣,真正的「戰鬥」,是從初中開始的,兒子沉迷於遊戲玩家精心設計的沉浸式電玩世界。初一下學期的一個深夜,我起來喝水,發現兒子房門下漏出一線明亮的光。我躡手躡腳走過去,順着門縫往裏看——他正盤腿坐在床上,手機熒幕上是《王者榮耀》的加載界面。他及時發現了我,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臉上寫着來不及收起的慌張。我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說:「手機給我,明天還要考試。」他不動。我又說了一遍、兩遍,他才慢吞吞地把手機掏出來,眼睛卻始終盯着那個熄滅的熒幕。
那之後,我開啟了「巡查模式」。每晚11點準時收手機,路由器藏到書架最高層,電腦癱瘓了,也懶得去修。我以為自己布下了天羅地網。然而一個星期後,我發現他英語成績從120幾掉到了90多。班主任打來電話,說他上課打瞌睡。我百思不得其解——手機在抽屜裏鎖着,路由器位置沒動過,他哪來的機會?
直到某個凌晨兩點,我被客廳一聲輕微的「砰」驚醒。光腳走出去,看見兒子正蹲在電視櫃前,趁我們熟睡,還在玩着電遊。熒幕上,《和平精英》的角色正在月光下奔跑。我站在黑暗的走廊裏,看着他佝僂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憤怒、心疼、挫敗感一湧而上。他察覺到了動靜,猛地回頭,那一瞬間,他眼裏的光比遊戲畫面還亮,然後迅速熄滅,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驚惶。我想吼他,但我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我只是說:「明天還要上學,去睡吧。」他愣了,默默地關掉電視,走過我身邊時,怯怯地說了一句:「爸,我就想放鬆一下。」那聲音裏有委屈,也有疲憊。我慶幸剛剛控制住了自己,我心中想,要怪只怪那可恨的讓孩子着迷的電玩。
這樣捉迷藏式的戰鬥後面還時有發生,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抽空與兒子深談了一次。約定他每天晚上可以玩40分鐘,周末每天兩小時,前提是完成作業且成績不滑落。他很不情願地答應了,但始終沒法徹底地執行起來。往後的日子只是我不斷克制自己,他也在不斷克制自己,時間在時長時短中不斷切換。就這樣,我與他之間在互相讓步中,好像產生了某種鬥而不破的默契,親子關係卻覺得漸行漸遠。
兒子說這是「放鬆心情」「跟上時代」「鍛煉思維敏捷度」,我則說這是「玩物喪志,是不知不覺中抱憾終生的蠢事」。各執各的觀點、各執各的認知,在兒子的初中成長中,我不斷地念叨,與他不斷地拉扯。一次次,兒子在《王者榮耀》《和平精英》《迷你世界》《原神》中放飛自我時,我卻持續地處在了對兒子前途迷茫的焦躁中煎熬。在這過程,兒子在與電玩戰鬥,我也在與電玩戰鬥,考驗的則是一代人的性情和另一代人的前途。
進入高中,這樣的戰鬥還在持續,我也終究感覺出了一種無力感,慢慢讓我更佛性。讓我漸漸明白,或許我們不該互為對手。真正的對手,從來都是那個不會妥協、不願理解、不肯退讓的自己,愛玩就讓他玩吧,也許玩過後,他就成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