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戲】文史哲如肉骨魂 構建完整中文體系


  上星期與一位我極敬重的大學恩師餐聚,席間聊起現今香港學生學習中文的情況,我們都不禁感嘆,不少人對學習中文有一個共通誤解:學中文,不過是識字、造句、背詩、做閱讀,深耕文學文本便足夠,歷史與哲學皆是額外負擔,與讀寫無關。

  其實,華語人文體系向來渾然一體,文、史、哲從不是三門獨立的學科,而是中文學習的三足,缺一便站不穩、走不遠。很多人簡單地將三者劃分:文學是文字風景,歷史是時代往事,哲學是抽象道理。這樣割裂看待,恰恰是讀不懂中文、寫不好中文的根源。三者從來環環相扣,互相托底,共構成完整的華語語境。

  歷史給文學以土壤,決定文字從何而生。所有動人的文筆,從來不是文人憑空想像。我們讀杜甫詩,只懂其「國破山河在」字句淒涼,不懂安史之亂中百姓顛沛流離的史實,便只能讀出字面傷感,讀不出詩人半生羈旅、心繫蒼生的沉厚;讀《六國論》,只辨析其論說手法和文言虛詞,忽略戰國列國博弈、禮崩樂壞的時局,便看不懂蘇洵借古諷今的苦心。

  至於香港課本經典更是如此,讀陶淵明田園詩,須知魏晉亂世官場險惡,才懂歸田不是慵懶避世,而是主動堅守本心;讀《師說》,明白唐代門第之風阻礙求學,方能理解韓愈倡導從師問道的時代意義。歷史是文學的底色,沒有時代背景鋪墊,所有詩文都只剩空泛的辭藻。

  而哲學賦予文學靈魂,決定文字意旨所在。文字可以描摹風景、記錄世事,唯有思想,能讓文字穿透時空。中文從來不止抒情寫景,每一篇經典,都藏着古人處世的哲思。蘇軾屢遭貶謫,寫「一蓑煙雨任平生」,不只是寫雨中行路,更是道家順應本心、看淡得失的生命哲學;孔子談仁者愛人,落筆成簡潔語錄,成為千年華人的待人準則;即使是市井散文、山水小品,字裏行間也藏着對生死、得失、取捨的思考。

  若拋開哲思讀中文,我們只會停留在「賞美景、感傷懷」的淺層感悟,寫作只能堆砌修辭、空發感慨,無法寫出有格局、有見地的文字,這也是很多同學作文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的核心原因。

  最後回到本體:文學承載歷史,傳遞哲思,是二者最溫柔的載體。冰冷的年份、制度、戰役,靠史書記載流傳,而萬世人心、時代情緒,全靠文學留存。我們透過詩詞看盛唐風華,透過辭賦看漢代氣度,透過小品短文看明清文人的生活態度。歷史留住事實,哲學留住思想,唯有文學,讓冰冷史實變得有溫度,讓抽象哲理變得可感知、可共情。

  三者自有主次之分:史為骨,搭建時代骨架;哲為魂,賦予文字思想;文為血肉,展現語言美感。骨架俱全,血肉豐滿,靈魂通透,才是完整的中文修養。

  要學習技巧 更要與智慧對話

  現今不少人學中文,走入極端:要麼只啃文言語法、背誦詩句,捨棄歷史底蘊;要麼只品味字句美感,拒絕深挖背後思想。最後讀文只見字面,寫文只剩浮華,看似累積海量詞彙,始終無法與古人共情,無法用文字表達自我思考。

  學習中文,從不是單純學習語言技巧,而是一場與時代、與人心、與智慧的對話。這便是華語最特別的底蘊:一字一句,皆藏歲月,皆含本心。

  ●籲澄 資深中學中文、中國歷史科老師,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教學經驗豐富,曾出版多本暢銷中文、中國歷史參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