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以前車馬慢,情書長

●觀影時所贈的僑批翻件。 作者供圖
●觀影時所贈的僑批翻件。 作者供圖

  趙鵬飛

  《給阿嬤的情書》來到了香港,周日晚間的影院,難得的坐滿了觀眾。我到得晚,只好坐在第二排偏邊緣的座位。旁邊坐着一對年輕情侶,顯然是有備而來。間中,兩人用來頻頻拭淚的紙巾,是家用的一整包的抽紙。散場燈亮,坐在最後排一位年紀極大的阿嬤,正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坐回輪椅車。她眼睛紅紅的,齊耳的短髮有些凌亂,想必,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兵荒馬亂的世道,人的命運如草芥一般,隨便就被葬入一陣荒蕪的風。無數下南洋的人為了討口飯吃,也為了給家中的父母妻兒謀一個三餐有濟,不得不掙扎在各路風中。阿嬤葉淑柔的老公鄭木生,也是其中之一。

  風有溫度,人有情感。隨錢款寄回來的幾行書信裏,有思念、有牽絆,還有無數個暗夜裏獨自嚥下的心酸苦楚。男人異國打拚,蹬人力三輪、跑船、火中救人,路見不平反受牢獄之災,乃至因此喪生。每一段經歷聽起來都讓人擔心又難過。女人守在家鄉獨力帶着三個孩子,大的幾歲,小的才會爬,要耕田、要家計。生活的重擔並不是長大了就可以擔起,是慢慢被迫磨硬了肩頭。男人當年追她時,為表愛意不慎墜入河中,她瞬間被俘獲了芳心。多年之後,載有他音訊的信隨着郵包意外墜入河中,她也由此失去了愛他的心。命運的擺布,總是會在不經意處埋下伏筆。以前車馬慢,隔山隔海便是天各一方。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銀信合一的簡白信箋,不能承載其中之重。

  電影裏緩緩流動的情緒,是普通人顛沛流離又奔波掙扎的一生,如泣如訴,平平無奇。鄭木生有情有義,謝南枝剛柔並濟,葉淑柔柔腸百結,三個名字裏帶木的人,有堅貞、有正直、有生機,還有濃稠到化不開的桑梓。這是中國人對生而為人的寄託和祝福,更是草木一秋人活一世的宿命。出來時是活生生的愛人,回鄉時,是愛人懷裏一塊包着紅布的木頭牌位。人生寥寥,世事無常,全靠這綿綿無聲的情誼支撐着,走下去。

  數以千萬計的鄭木生的謀生經歷,匯聚在史書上,僅有三個字:下南洋。何謂下南洋?

  從明清更迭、太平天國運動到清末民初,國內戰亂頻發、民不聊生。不堪重負的普通百姓,以及部分權力失落的前朝貴族,為了躲避戰禍,紛紛將東南亞諸國作為避難所。於此大約同時期,西方殖民者在東南亞加速開發種植園、礦山,以及後期的鐵路、航運等新產業,急需大量廉價勞動力。福建、廣東兩省海岸線曲折,距離各國較近,往返方便且路費相對較省。湧向海外謀生,就是粵閩兩省人的重要出路。異國他鄉,單打獨鬥是很難立足的。於是,早期下南洋的華人,往往以宗族、同鄉為紐帶,抱團求生。先落腳的同鄉,會為新來者提供臨時住處、引薦工作。這種鄉土宗親的守望相助,降低了出洋風險,也讓重鄉重情的中華文化,得以在海外延續。不過,強龍難敵地頭蛇。下南洋是一部華人出海奮鬥史,也是一部遭遇異族排擠歧視的血淚史。電影裏的故事背景,隱隱道出了其間的艱辛與不易。

  多年之後的回溯陳述,是一件很難設身處地的事情。生死離別早已被漫長的歲月隔閡、侵蝕,人的情緒也被一點一點揉碎了,散落得到處都是。不會再有直接的撕心裂肺,也不會再有悲傷到不能自已的情緒宣洩。有的只是一粥一飯的溫熱惦念,一如潮汕的白粥,綿密順滑,入口恬淡。年逾八旬的阿嬤,聽到思念了一輩子、怨恨了一輩子的丈夫,並沒有在情感上背叛自己,也只是起身去了廚房,「我去看看橄欖菜涼了沒。」

  細碎密實的生活裏,處處藏着扎人心肺的,許多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