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槐花年年
萬曉英
槐花是偷着開的。
前些天看時,枝頭還只綴着些青綠的、緊抿的襁褓。如今推窗,那甜絲絲的風便不由分說地湧進來,是了,就是這一下子。那香氣並非裊裊而來,倒像是個憋足了勁的頑童,嘩啦一聲,把攢了一冬一春的香,全撒了進來。望去,一樹樹纍纍垂垂的白,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不似花,倒像樹在五月裏結出的、過於豐饒的果實,是能飽腹的。
我認得的槐樹,是老家老街那一棵。樹幹粗獷,歪着脖子,樹心空了一個大洞,常有野貓進出。當時我們曾深信,那洞裏住着樹精。可就是這樣一棵醜樹,開起花來卻毫不吝嗇,轟轟烈烈,用它全部的力氣,把最潔淨的白和最清冽的香捧出來。槐花不嬌貴,不爭園圃,田埂邊、斷牆旁,甚至瓦楞的縫隙裏,只要有點土,它就能活、就能在五月給你一場盛大的雪。曾聽母親說,荒年時,它救過人的命。這話,讓那甜香裏,莫名有了一絲苦的底子。
這般的樹、這般的花,自然是要入詩人的眼與心的。白居易有句:「薄暮宅門前,槐花深一寸。」寫的不是花盛,而是花落,那寸許的香雪,積的是閒愁,也是光陰。到了宋代詩人趙蕃筆下,便更見灑脫與清歡:「細履野蹊槐花落,暗聞新簁飯香。」野徑踏花,炊煙暗送,尋常村景裏,是滿滿的、對人間有味是清歡的摯愛。於我,槐花最深的滋味,在童年,在母親的灶台間。槐花開的時節,便是我們的節日。
採槐花是頂快活的事。長竹竿頂端綁上鐵鈎,對準那最密的一穗,手腕輕輕一擰,「咔嚓」一聲脆響,連着青梗和嫩葉便落下來,砸在仰起的臉上,涼絲絲的帶着晨露。籃子很快滿了,香氣也便滿了衣衫。回家倒在竹匾裏,母親坐在小板凳上,用粗糙的手指,仔細地將那蝶形的花瓣從花托上捋下來。花瓣落在匾裏漸漸堆成一座小小的、會呼吸的雪山。
吃法就那幾樣,卻樣樣能叫人記一輩子。最常是蒸。槐花與玉米麵細細地拌了,薄薄地鋪在籠屜上。灶膛裏的火舌溫柔地舔着鍋底,水氣慢慢氤氳上來,帶着花香。出鍋時,滿屋白霧,香氣撲鼻。盛在碗裏,澆上蒜泥、醋、幾滴香油,再挖一勺自家做的豆醬。那醬色暗紅,滋味醇厚,與槐花的清甜一碰,便撞出了整個初夏的魂魄。若奢侈些,用雞蛋炒,那黃白相間的一盤,便是貧寒歲月裏最明亮的慰藉。
母親還會將一些槐花在開水裏飛快地焯一下,攤在葦席上曬乾。夏日過去,曬乾的槐花便收進洗乾淨的袋子裏,掛在房樑下。到了年關,或是某個春日,抓一把泡開,和着幾片肥肉一燉,那封存起來的夏天,便在滾燙的湯裏,奇跡般地復活了。那味道,比鮮吃時更醇、更厚,像被時光熬濃了的記憶。後來讀書,才知道這尋常草木,竟在書裏有着那麼大的來頭。《周禮》裏「三槐九棘」,是朝廷的肅穆;舉子們的「槐花黃,舉子忙」,是功名的焦慮。可這些,都與我記憶裏的那棵歪脖子樹對不上。它不理會這些,它只管在每一個五月,準時地把花遞到人們的籃子裏,把香送到每個孩子的夢裏。
母親去世後,就很少回去了。前些年回孝泉老家,老家街道已變了許多。那棵歪脖子老槐,到底是不在了。聽說是在拓寬街面時被砍掉了。我站在那片空蕩蕩的路口,恍惚還能聞到那團推不開的甜香。前些日,和哥哥姐姐在農家樂吃飯,在路邊隨手摘了一些槐花,後來嫂子用槐花做成餅,卻怎麼也吃不出以前那個味道了。
我終於明白,我失去的,不只是一棵樹、一種花。我失去的,是那個用鐵鈎擰下春天的午後、是竹匾前那雙飛快翻動的手、是灶膛裏明明滅滅的火光、是混合着泥土、柴煙、醬缸和花香的,再也無法複製的母親的味道。
槐花年年還會開,在別的枝頭,為別的眼睛下一場五月的雪。只是我的那一場雪,在那個空蕩蕩的路口,就已經,靜靜地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