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北篇)/海邊,戲劇的日常與抽離\韓浩月
端午假期,我在阿那亞看劇。時常來阿那亞,不得不說,戲劇節舉辦期,是阿那亞最熱鬧的時候。阿那亞位於河北秦皇島北戴河新區黃金海岸,名字源自梵語阿蘭若,原意是「人間寂靜處,找回本我的地方」。阿那亞戲劇節創辦於二○二一年,幾年積累後,形成「南有烏鎮,北有阿那亞」兩個戲劇節遙相呼應的格局。
阿那亞戲劇節的口號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戲劇」,它或噴繪於碩大的建築牆面上,或印刷於宣傳冊頁上,「大海與戲劇」已經成為緊緊被捆綁在一起的兩個重要元素。有的劇在室內劇場演出,有的劇在海邊臨時搭建的劇場演出,每場戲劇都離海很近。海邊觀演的時候,視線越過舞台,可以看見海浪沉默翻湧,在音樂與演員台詞暫停的間隙,海浪的聲音會進入觀眾的耳朵,這永恆的配樂,給人帶來奇妙的感受──大海才是沒有邊際的深邃舞台。
今年在阿那亞看的第一部劇是希臘作品《去核的李子》,無屋頂的酒神劇場演出區域,被布置成了一個菜市場,演出開始後演員們有一二十分鐘的時間,在吆喝叫賣身前攤位上擺放的香蕉、西紅柿、李子、土豆等水果和蔬菜,遲到的觀眾會誤認為闖入了夜市。演員們很賣力,頗神奇的是,觀看了一會兒,居然不用看字幕,也大概知道他們的台詞內容,通過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基本可以判斷他們在吆喝什麼──無非是招徠、介紹、打折、促銷,摻雜一些抱怨或期待的情緒,和別的地方的菜市場沒有大的區別。但很快,這一講述日常生活的戲劇,進入了有關身份、階層、生存、社會等話題領域的表達,按照我的理解──李子是有核的,人是有心的,去核的李子會快速失去新鮮與香氣,而丟了心的人,也會失魂落魄,人要像水果那樣,有堅硬的內核,也有外在的香氣,才能在不同場域下得到自洽。
A劇場演出的《天使》是一部意大利作品,和劇名使人聯想到純潔、美好、善良不一樣,劇情所講述的家庭內部的懦弱與暴力、衰敗與成長,使人感到壓抑甚至窒息,同一屋檐下,一家四口三代人,圍繞生活習慣、家庭位置、情感表達等方面所產生的碰撞,沒法不使人產生設身處地的感受。劇作中與天使有關聯的人物,毫無疑問是母親,從天真爛漫的少女,到家務操勞的媽媽,從自由自在,到形同困獸,這促人反思愛情與婚姻,以及如何去理解開始與結束。《天使》拋出了一個似乎無解的難題,它的解決辦法,無非也是在劇終前四人攜手歡快舞蹈,彷彿盡釋前嫌,但每位觀眾,都會從這個故事裏得到不同答案,並且帶着這答案重新踏入生活。
海邊孤獨外劇場演出的《文城》,改編自余華同名小說。我在該書出版四年後才買來,讀完之後,對它的喜歡甚至超過了《在細雨中呼喊》《活着》,《文城》語言之優雅與乾淨,情境之淒美與蒼涼,人物之單純與執着,使得整本書宛若脫胎於從《詩經》到《牡丹亭》到《聊齋志異》等構成的古典文學陣營。小說裏的「文城」是一座不存在的虛構之城,話劇版《文城》借助圖書館搭建了一座海邊的「文城」,大型起重機、巨型雕像、焰火等作為先鋒實驗話劇的要素,衝擊着觀眾眼球,當小說裏的林祥福和紀小美成為演員段奕宏和周冬雨塑造的角色,虛構的文城有了片刻的真實感,只是,小說中位於南方的「文城」和話劇建構的北方海邊「文城」兩相交織時,則帶來了更多的恍惚感。
另外所看三場各有特點,《紅與黑》這部法國原著的話劇版,被波蘭導演導出了俄國氣質,舞台被布置為審訊室,攝影機與投影的使用,放大了演員面部表情,小鎮青年于連的命運被清晰勾勒出來;《貓脖子上的血》,仍然處於孟京輝的舒適區,還是孟京輝的特點與氣質;智利作品《與電影共謀的愛情》品相上佳,舞台與光影交織,女主角礦廠女工如同《海上鋼琴師》裏不願下船的1900,在困頓生活裏不斷創造美與夢想,現場觀眾深受打動。
在海邊的三天,看了六場戲劇,平均下來,每天兩場,這其實並不算高頻率的觀劇,有熱愛戲劇的觀眾,可能一整天都泡在劇場中,要知道,今年阿那亞戲劇節有三十四部作品共一百三十七場演出,從白天到黑夜,多處公共空間裏,舞台上都有演員在活躍,無數觀眾坐在黑暗的觀眾席裏,這是一幅動人的場景──不同的戲劇,演繹不同的人生,穿過一座劇場的門走進另外一座劇場,就是從一種戲劇走進另一種戲劇,從一種人生走進另一種人生,這是難以獲得的體驗。
戲劇是高濃縮的藝術形式,它寄居於劇場,與日常生活有一定的距離。人們一般會認為,戲劇是戲劇,生活是生活,兩者不能混為一談,把生活當成戲劇會帶來悲劇,而把戲劇當成生活,則有可能製造喜劇。相比於戲劇的高度衝突性和矛盾性,人們更依賴於生活的規律和安穩,哪怕因此生活會平淡,大家也不太願意捲進戲劇的漩渦。但看劇是不一樣的,看劇是安全的,是明白一些道理、撫慰一些創傷、治癒一些心靈的方法。
海邊的阿那亞戲劇節,恰好處在日常與戲劇的中間位置。人們從四面八方而來,從遠方而來,意味着他們從平淡、凡俗的日常生活抽離了出來,走進一個充滿明示與暗示的戲劇區域,頻繁的觀劇感受不斷地衝擊大腦與心靈,這會帶來幸福的疲累,人會不斷地想起「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這人生哲學終極三問。戲劇只會給人啟發,不會給人準確答案。把疑問留在劇場,留在海邊,讓無垠的大海去消化那些無解的命題吧,看過劇的人們,要更為篤定地走進火熱的甚至是焦灼的生活當中,畢竟,戲劇外的生活,才是每天需要面對的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