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夏至收麥與初夏割草\王 加
上周末,我們同時度過了端午佳節和夏至節氣。在我國傳統民俗中,夏至與農事麥收息息相關。夏至前後麥熟,選吉日開鐮以敬天地,在搶收、晾曬、歸倉後謝祖饋贈且品嘗新麥。無獨有偶,在地球另一端西歐北部的尼德蘭地區,儘管他們沒有夏至節氣,農民們卻也在搶着收割另一種作物──乾草。正如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在其名作《收割乾草》中所描繪的那樣。
二○一八年冬月,我專程為了藝術史博物館為紀念「勃老」逝世四百五十周年所舉辦的空前絕後「此生一次」大展飛了趟維也納。展覽囊括了畫家現存的三分之二油畫真跡,其著名的六幅季節組畫(一幅丟失,現僅存五幅)中的《收割乾草》更是從捷克洛布科維奇宮(Lobkowicz Palace)借展至此,和館藏另外三幅團聚。這套季節畫由商人兼收藏家尼古拉斯·約格林克(Nicholaes Jongelinck)委託創作,或許用來裝點其安特衛普城外鄉間宅邸內的餐廳牆面。特別需要說明的是,老彼得·勃魯蓋爾所生活的十六世紀尼德蘭地區將季節劃分為六季,分別是:初春、春天、初夏、盛夏、秋天和冬天。其中春天和夏天被細分成兩季,六幅中遺失的那幅根據現存版畫判斷應是春天;而初夏和盛夏則被農事所區分:前者描繪收割乾草,後者表現割麥豐收。
事實上,自中世紀開始,尼德蘭地區便有描繪季節畫的傳統。最著名的當數活躍於十五世紀初期,堪稱「尼德蘭繪畫奠基人」的林堡三兄弟(Limbourg Brothers)為其僱主法國貝里公爵繪製的《貝里公爵的豪華時禱書》。兄弟三人在這套精美的時禱書內用傳統細密畫(Miniature)技法勾勒出表現一年十二月勞作習俗的月曆插圖。在季節畫的《六月圖》中,林堡兄弟在前景描繪了五位農民正手持長柄大鐮刀收割乾草的畫面。一百五十年後,老勃魯蓋爾在風俗畫《收割乾草》中重現了前輩所繪的勞作傳統──畫作前景左下角坐在地上打磨長柄大鐮刀的農夫無疑在用另一種形式致敬先人。
毫無疑問,《收割乾草》的畫面內容遠比林堡三兄弟的月曆插圖豐富得多。在這套六幅季節組畫中,老勃魯蓋爾巧妙地將其所擅長的風俗畫和風景畫融會貫通,將尼德蘭民俗不動聲色地嵌入到大自然背景中。顯然,前輩約阿希姆·帕蒂尼爾對「勃老」的影響不僅包括風景的俯瞰廣角取景構圖;還「偷師」了前者標誌性的「空氣透視」分層着色方式──從棕灰色大地基調的前景過渡至綠色系的中景,最後用藍色渲染山巒和天空。這種清麗且通透的色彩分層賦予了原本平淡無奇的鄉間勞作如歌般的詩意,也讓畫中無論是頭頂豐收蔬果,還是中景用木耙攤曬乾草的村民們,都充斥着勃勃生機與滿滿的幸福感。
被稱為「低地國家」的尼德蘭地區屬於溫帶海洋性氣候,空氣潮濕且地勢低窪多沼澤,同時緯度對應我國黑龍江省和內蒙古東北部,導致冬季濕冷漫長幾乎沒有新鮮草料。因此,在我國大部分地區忙着搶收麥子的夏至時節,尼德蘭農民們有優先級更高的農事要做:收割乾草。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地少人多的尼德蘭地區需有效利用好每一寸土地,夏天收割的每一根草都要「變現」為寒冬的飼料。若不趁為數不多的夏日割曬乾草,待寒冬來臨所有家畜均會被餓死;其次,從老勃魯蓋爾的多幅風俗畫中均可看到,村落中的木結構房屋多用茅草鋪設屋頂。因此晾曬後的乾草除了用作牲口飼料,還是不可或缺的建材原料之一。由此可見,收割乾草這項農事是尼德蘭地區氣候環境逼迫出來的生存剛需。最後,氣候原因導致麥子成熟的時期要比我國大部分地區略晚。正如「勃老」季節畫系列的下一幅描繪「盛夏」《收割者》中那滿眼金黃色的麥田所示,農民們要在八月至九月期間才迎來熟麥的收割季。而我國因大麥早熟需搶收以防爛雨而夏至節氣便已收割完畢。中西方一致的農事勞作,卻因氣候和地理環境因素導致迥異的收割季節。客觀來說,老勃魯蓋爾的季節畫系列不僅在西方藝術史上開創了風俗畫結合風景畫的先河,更成為了直觀記錄中西方季節勞作和民俗細微差異的圖像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