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在楚亭,與生命的邂逅\劉 妍

  作為廣州傳統城市中軸線的起點,屹立於鬧市裏的越秀山,街坊們親切而形象地將其與白雲山統稱為「市肺」。越秀山平日裏人頭攢動,周末更甚,大路行走龜速;小路擁擠不堪,需小心翼翼地側身避讓。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周末,我的法理學老師,約上他在西南政法時的同班同學,順帶捎上我們幾個剛入學的同學同遊越秀山。若干年後,我才理解老師的良苦用心:玩樂之餘,了解廣州古城文脈,同時緩解學習法理學過程中的枯燥和無趣。三十年前,同學們個個心思單純,開心之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三十年後,我在越秀山,有了與眾不同,關於生命邂逅的感悟。

  提及越秀山的歷史,最早有紀錄的,或在屈大均《廣東新語》中,曰:周惠王(東周第五任君主)時,廣州一帶的越人臣服於楚,並建「楚亭」以示朝拜之意。清人以為楚亭是廣州有史料記載最早的稱呼,故而在越秀山南麓百步梯上,建牌坊以紀之。牌坊的兩面均有石刻字,東面是「粵秀奇峰」,西面是「古之楚亭」。距此不遠處,有孫中山紀念碑、孫中山讀書治事處,還有一九二一年曾與宋慶齡居住過的「粵秀樓」遺址。紀念碑東面有中國近代第一個法學博士、香港開埠後首位立法局華人議員伍廷芳墓等。古人或今人,遊玩、讀書、辦公等,甚至「走了」,後人遵先人囑託,大多願意選擇長眠於越秀山,與青山常伴,與花鳥共眠。

  山不在高,有史則蘊,有鳥則氣韻生動。楚亭附近的無名路多。樹木青葱,順山勢生長。密密麻麻的樹冠,無法百分百遮天蔽日,偶有遺漏,卻成為鳥類、爬行動物的棲息寶地,石階、土路、灌木,太陽巡山後,留下了斑駁光斑,如夢如幻,亦真亦假,深深地吸引我,常讓我午夜夢回。一步一踏青石板路,考驗着人們的腳力、腰力、體力、呼吸系統功能。能夠一鼓作氣登頂的人並不多。走走停停緩緩,東張西望歇歇,與婆娑夢幻的樹蔭相伴同行,精神上亢奮。

  上周末,我在山裏遇到成群結隊的攝影發燒友。他們懷裏揣着「長槍短炮」與我擦肩而過。起初,我沒太在意。半山腰處,有個涼亭,清涼的山泉水吸引我們在此休息。洗手盆不遠處,有個固定的三腳架,架着一台中高端的單反,長鏡頭被展開,迷彩綠布裹滿鏡頭的外觀。一名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主動搭訕直呼:「你們的到來,一對松鼠溜走了。」哦,我們是不速之客,讓這對小松鼠有機會從鏡頭及人的視線中逃離。中年男人沒有責怪我們的語氣,反而讓我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今天拍了多久?」「兩點來的,六點太陽回家,我也回家。」「為什麼喜歡拍鳥?」「雖經歷漫長的等待,但頗有成就感!這是生命與生命的邂逅。」說着,他熱情地向我們展示相機裏的「戰果」:黃腰柳鶯、白胸翡翠、黑喉噪鶥、紅耳鵯、斑文鳥、蒼背山雀。冬季候鳥較多。人間四月天,對於居住在粵港澳大灣區的人們而言,或是遇見最後一波北歸的候鳥,牠們途經越秀山、香港塱原、濕地公園、米埔內后海灣。或是受到眼前男子啟發,當時我對同行的髮小建議,下半年我們再去香港濕地公園觀鳥吧。在我的記憶裏,香港觀鳥極為有趣,常常有意外收穫。

  「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觀測到珍稀鳥類。」男子眼裏有光,談笑風生中講述着一件趣事:「前幾天,華南農業大學校園裏來了一隻黑冠鳽,俗稱黑冠麻鷺,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一呼百應,攝影社交群裏的攝友聞訊,火速趕到現場。他說着說着,打開手機社交群聊,展示現場拍攝到的黑冠鳽圖。只見綠油油的校園草地上,一隻體型粗壯的粟褐色鳥,慢悠悠地來回踱步。黑冠鳽的體長大約四十五厘米,下體淡棕色呈黑色縱紋。頭部、面龐、眼睛、嘴均為藍色。雙目炯炯有神,好像站崗的哨兵,時刻對四周保持警惕。說來也有趣,天生敏感的黑冠鳽,似乎對各類路人脫敏,你拍你的,我信步我的。人與動物相處融洽,印證古代文人常掛在嘴邊的天人合一。

  我與男子告別後,他繼續等鳥、觀鳥、拍鳥。行山中,我的腦海冒出一個問題,黑冠鳽,以及棲息越秀山的各類鳥群是如何練就一身不怕人的膽識?如何篤定,不會受到陌生過路人的傷害?此時,我們已走到了越秀山的深處,參天大樹比比皆是。置身於這個天然大氧吧,我極力深呼吸,恨不得把山中負離子吸入體內,盡可能地接近上限。或許,那隻黑冠鳽也和我們一樣,對於清新的空氣、優美的環境毫無抵抗力。古往今來的越秀山,從來都是品格、精神的勝境。它既身在鬧市中,又自成靜謐風格,生猛中不失淡定,樸素中不失格調、趣味。不光是在越秀山的楚亭,在粵港澳大灣區裏的公園、校園、濕地、山嶺,乃至庭前屋後,植物、動物包括鳥類、人類,天上飛的,地上走的、跑的,萬事萬物都能和諧同處。自然界有靈性的萬物,會不約而同地做出相同的舉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