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寫僑批的父親
●胡賽標
父親離開我們40多載了。每次想起,他讀寫僑批的情景猶在眼前。
父親胡循傑是民國時期的一位書生,患有肺疾,身形消瘦,穿着灰布舊衣。祖父是郎中,卻英年早逝。祖母靠種田賣粄,拉扯着兒女長大。父親天資聰穎,讀書優異,少有「才子」文名,受到老師的表揚,同窗向他投來羨慕的眼光。他初中就讀胡文虎創辦的永定僑育中學,處女作《餓》記述村民真實的飢餓生活,文字洗練,描寫細膩,情感蘊藉,被邱校長刊登於校刊「創刊號」,後多有佳作被老師當作範文刊載。
可惜,父親終因家徒四壁無法再赴外地升學。他受聘到一個小學教書,贏得學生的喜愛。他代課數年,薪酬微茫,辭去教職,學生含淚相送。
父親轉而去漳州平和縣當糧食徵管員,主要是做會計。這時,外公開藥店,父親與當藥童的母親結婚。父親還一手操辦了滿叔的婚事。一位好友去香港沒盤纏,父親還借錢給他。
政局動盪,地方不靖。父親緊急處理公務,輾轉回到家鄉。白面書生,失去公職,生活跌入低谷,積蓄耗盡,就連香港朋友送他的派克筆也賣了。
父親卻常常替人無償寫僑信。我還清晰記得站在他身旁的情景:他摘下眼鏡,先傾聽對方的想法,默想一會,刷刷寫起來,筆跡如行雲流水。他寫這個鄰居幾代單傳,貧窮至極,年過半百煢煢孑立,幸有鄰村女願嫁,卻無聘金完婚。如果無人資助,他家就閉戶失傳矣,嗚呼!……
父親寫完,把信重唸一遍,講解一遍。信寫得情真意切,鄰居漲紅臉,感動得頻頻點頭。父親望他一眼,又問:「還有什麼要補充嗎?」鄰居鼻子一酸,眼裏起霧:「沒有了,寫得太好了。」我一下覺得瘦小的父親高大了許多。後來,這個鄰居獲得華僑的資助,娶妻生子。
還有一次,父親幫耙耙街的一位叔婆寫回信。這位叔婆人極和善,家境殷實。父親寫完信,講解一遍,再問:「這樣,可以了嗎?」叔婆想了想,補講了一件小事。父親在空白處,又補寫了一小段。叔婆笑了笑,衝我說:「好好讀書識字,以後畀人求下。」我咧嘴一笑,忽然覺得被人需要的快樂,恰好印證父親的話:「認真讀書,將來總有用的。」父親把叔婆的信摺好,套入信封。她掏出二角錢留在桌上作為「潤筆」,蹣跚着踱步走了。家裏實在太窮了,父親沒有客套,赧着臉說:「慢行!」這時,父親撿出一角錢,讓我去赤狗叔那裏買豆腐。一角錢,十塊,滿滿一碗。或蒸,或煮,或煎,或生吃,都是白花花的佳餚。便宜的豆腐就是父親最好的營養品了。
堂哥是緬甸歸國僑生。我讀初中的一天,父親收到堂哥的來信,說他要去澳門了,將一些衣服寄回給弟弟穿。父親臉上溢笑,揚着信,對我說:「你看,建標哥的字,寫得多漂亮啊!」我接過信,仔細地讀下來,那些帶點繁體的美麗字體,讓我既羨慕又慚愧……
堂哥他們不知道的是:父親不只承受生活的困頓,更承受精神的壓抑。一次,我洗澡用多了點肥皂,父親很生氣地說:「敗家!我一年都沒用完一塊呢。」我很委屈,眼淚差點掉了下來。其實,父親是愛我們的。一年夏天,父親被下洋公社請去算賬,發了工資。父親為我買了兩件嶄新的背心,我高興得到處亂跑。印象中,我讀高中都沒有一件襯衫,夏天穿着粗布衣吃飯,總是熱得汗如雨下。但窮得無可奈何,常為學費發愁,我讀書常在開學一周之後。這時父親的眼神裏有一種很平靜的憂鬱,像潭水一樣深沉無聲。
其實,父親是很重親情的人。他曾幾次將燉好的豬肚託人捎給安塘的姑婆,說:「沒什麼給阿姑吃。」父親去世,隱瞞了姑婆。等姑婆知道了,勸不住,蹣跚着啼啼哭哭去墳地:「爬,我也要爬去……」
家裏殺豬,父親總叫我給樓內十幾家人送「豬腸灌血醃菜」,歸還鄰居一筒米時,總囑我加一小杯米……
我讀龍岩師專還沒畢業,父親去世。不久,收到緬甸瓦城堂哥的僑批,詢問親人的近況。那些溫熱的文字,在我眼前親切地跳動。可是這次再也沒有父親為我讀僑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