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凜冽而滾燙,才能不虛此生

●《不虛此生》作者:鄭錦杭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不虛此生》作者:鄭錦杭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韓浩月

  有關教師群體和教育主題的文學作品,近年集中於兒童文學領域,想要從文學層面窺見由1,800餘萬教師構成的群像,往往會感到視野模糊。最近面世的長篇小說《不虛此生》以小學女老師林大方的口吻,書寫了地方教師的校園與人生經歷,並以文學、電影、建築等元素為「黏合劑」,將一名教師內心世界與社會萬象銜接,以清晰的筆法呈現了出來。

  過往書寫教師生活的文學作品,筆法往往偏於嚴肅,而《不虛此生》則較大程度地打破了這一固有印象。它首先是部凸顯個人特徵的小說作品,大量的獨白式語言,對景物與情緒油畫般的描摹,激越的排比句使用,使得文學性在作品中始終處於溢出狀態,在多數章節中起到了風格引領的作用。其次,它的的確確也真實書寫了當下校園與教育的狀況,尤其對少年兒童的成長給予了關注。可以說,這部小說用一種妥帖的手法,「縫合」了一名教師的文學生活與教育觀念。

  《不虛此生》以「故鄉、江城、隅州」這三個地點為框架,將林大方的童年與少女時代、校園任教的青葱歲月、他鄉與故土之間的來來往往,全部涵蓋其中,時間跨度約為四十年。小說這一有關地點與時間的設定,契合一代人的成長背景和生存發展。林大方一直想要逃離小村、小城,到更遠的地方去,但腳下熟悉的土地與街道(包括校園),卻將她困在原地,因而《不虛此生》始終有一種「掙脫感」,這一感覺與書名的價值指向,形成既親密又撕裂的關係,而這一關係,恰恰也是漂泊一代的心理共鳴點。

  除了擔任敘事者角色的林大方外,《不虛此生》還以家庭為單位,將筆觸引向幾個家庭的內部生活——以母親王如玉為核心,父親林長生和三個孩子林大名、林大方、林大巧組成的鄉村家庭;以韓晚成為一家之主,妻子陶至柔和女兒韓湛組成的城市家庭;以李若水為主心骨,妻子孔希言、孩子李昭組成的家庭。這三個家庭,主要構成了《不虛此生》的故事脈絡,每個家庭都有着各自的幸運與不幸,三個家庭之間產生的交織與碰撞,也如一枚鮮活的社會切片,將有關責任、承諾、信賴以及不安、掙扎、衝突等複雜元素,全部放置於作者以筆構成的「放大鏡」下,進行了一番既感性又清醒的審視。

  已發表、出版過多部教育主題文學作品的作家鄭錦杭,在《不虛此生》中展現了浪漫的詩性和鋒利的洞察。她借書中角色眼中看到的景物,來緬懷一段歲月:「公園太潦草,草地稀稀拉拉,烤焦的花叢已經沒有挽救的可能,死了幾次也勉強補種了幾次的樹,越補越單薄,只有薄弱的樹幹,只有枝頭一簇零星的樹葉,就不像是能長大的樹。」她借韓晚成之口,來描述城市人的孤獨:「我一個人飛到一個城市去看一部電影,它所有的台詞好像都不是電影裏的人說的,好像是站在電影後面的某一個人說的,他在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對我們說話,他藉着曠日持久的苦難、暴斃的馬匹、像祈禱一樣的鐘聲、像讚美詩一樣的壁畫、悲憫的雨簾在告訴我們:一個人不能脫離人類,一個人要到人類當中去……」這樣的文字,集溫暖和凜冽為一體,沒法被輕易剝離,亦構成這部長篇小說的語言風格底色,它們時常游離於敘事主體之外,以囈語的形式存在,作者想要參與故事、表達立場的意圖明顯。

  《不虛此生》在寫作上帶有冒險特徵,一方面它的文學語言構造出了「神話與夢境」般的氛圍,另一方面它教育主題的現實性一面又偶露崢嶸,「淹沒與顯出」一直處於角力的狀態,這在構成作品張力的同時,也在不斷使讀者一步踏入「敘事的迷宮」。這一大膽的嘗試,未嘗不是教育主題文學作品的一次創新,它的價值在於可以使人看見一個龐大又偏於沉默的群體,也能分別從個體與社會的兩個角度,窺見到他們與別的群體無異的日常生活。

  儘管有過孤獨與迷失,但《不虛此生》仍然塑造出一座豐饒的孤島,林大方的遠走與掙脫,不僅是對命運的突圍,更是對個體價值尊嚴的確認。小說最終揭示了書名的寓意: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抵達遠方,而在於在熟悉的環境裏,依然能聽見遠方的回響,依然能活得凜冽而滾燙——這便是「不虛此生」最好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