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一杯茶的溫馨
●張武昌
世間最動人的情感,往往是樸素無言的。生活中許多溫暖說不清道不明,是血脈傳承也好,是潛移默化也罷——只要那份真摯的暖意根植於心,便會伴隨一生,成為歲月裏最珍貴的慰藉。
我小時候喝的茶,都是爺爺在大山裏親手採製的山茶。
爺爺常說:「嫩茶易淡,老茶耐泡。」太嫩的茶芽經不起反覆沖泡,幾次便寡淡如水,唯有老茶滋味綿長。故而,即便是綠茶,爺爺也要養成大葉,泡出的茶湯是紅的。
每天清晨,爺爺燒一鍋沸水,泡一大壺熱茶,再斟入陶瓷杯中。這是爺爺不變的日常,也是我對茶最初的記憶。
後來我到職業中專學校讀書,學的專業正是茶樹管理與茶葉製作。每逢假期回家,我便纏着爺爺問這問那——從採摘時機到殺青火候,從揉捻力度到乾燥溫度。爺爺不善言辭,卻總能用最樸實的話把門道講得清清楚楚。那些年,茶香裏浸滿了祖孫二人的默契與歡喜。
再後來,生活條件好了,爺爺年事漸高,不再親手製茶。父親承襲了爺爺的茶緣,也愛上了泡茶待客。我則繼承了祖輩的喜好,偏愛綠茶,尤其喜歡黃金芽與白茶。身邊愛茶之人勸我,年歲大了,多飲普洱、紅茶養胃。可我始終還是喜歡綠茶的味道。茶貴其情,不貴其名;最珍貴的,永遠是泡茶之人。
父母健在時,回家是我最溫暖的奔赴。
母親張羅一桌可口的飯菜,備好裝滿糕點的果盒;父親則早早為我沏好茶。夏天回家,父親會泡滿一杯茶,待我晨起,溫度恰好入口;冬天則只斟半杯,我一坐下,他便即刻兌上熱水,不冷不熱,剛剛好熨帖身心。
父母之愛子,必為其細思量。
這份細緻入微的疼愛,藏在一杯茶的溫差裏,勝過千言萬語。一口入喉,遍身溫潤。是否名茶,此刻顯得微不足道。
時光荏苒,往昔歷歷在目。
我彷彿又依偎在爺爺懷中,聽他講鄉野趣事、說茶樹經;也記得與爺爺圍坐在煤油燈下,我泡了一壺茶,向他請教製茶的門道,他瞇着眼,一一道來,滿室茶香與溫情。
那些平凡的朝夕,藏着最純粹的幸福。
可時光無情,逝者如斯,不捨晝夜。爺爺離開我已經40多年了,父親離開我也20多年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昔日圍坐品茶的溫情,成了心底最柔軟的念想,也成了難以釋懷的遺憾。所幸愛意從未消散。
如今,我每天默默地泡上一壺茶,延續着那半杯茶、一杯茶的習慣。早起有茶相伴,杯中依舊是恰到好處的溫度,依舊是不言不語的牽掛。
原來真正的愛,從不會因離別而落幕。薪火相傳,溫情永續。親情的溫暖,在歲月中流轉,在朝夕相伴中延續。
半杯茶,是藏在心底的牽掛;一杯茶,是溢於言表的深情。
從爺爺的粗茶到父親的半杯茶,再到我泡的一壺熱茶,清茶承載了三代人的溫暖。人間至味是清歡,世間至暖是真情。這份無需言說的溫情,這份代代延續的牽掛,如清茶般溫潤綿長,歲歲年年,滋養心田,成為我一生最安穩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