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找回文學的鮮活感 ──從「素寫」書系說開去\谷中風


  「素人寫作」的興起有十多年了。從2013年姜淑梅的《亂時候,窮時候》引起關注,到2017年范雨素的《我是范雨素》引爆流量,再到2024年新大眾文藝浪潮勃興,「素人寫作」受到越來越多關注,作品日趨多樣,內涵逐漸拓展,成為當代中國最重要的文化現象之一。中國文聯出版社近期推出「素寫」系列,多角度反映各行各業寫作者的散文創作,為我們了解這一文化新現象提供了一個窗口。

  「素人」是舶來詞。魯迅先生在1935年寫給版畫家李樺的信中自謙在版畫上是個「素人」,即業餘愛好者之意。以此而言,「素人寫作」應指非專業或非職業的文學創作,其興起與媒介變化密切相關。歷史上每一次媒介新變革都帶來了文學新變化。當年,現代印刷出版業和傳媒業推動了現代文學興盛;如今,互聯網平台的興起,極大降低了文學發表的門檻,五行八作的從業者都擁有了寫出自己的故事的可能。在這股「素人寫作」的大潮中,快遞小哥、醫生、工程師、家政工、保安、礦工、外賣員等,拿起筆,敲擊鍵盤,記錄自己的生活,折射時代的變遷,既為文學提供了新鮮的題材和內容,更創造着新穎的文學生產機制,用網絡語言來說,文學的「活人感」回來了。

  觀察新視角與生活新景象

  素寫書系中的《眺望人間》的作者林平深耕電力行業,畫過十年電網設計圖紙,當過報刊編輯。這一身份特徵使他的散文多了一些「電」味。比如,《車雲山茶事》寫的是信陽毛尖及其核心產區車雲山,以及雀舌茶第五代傳承人老周。茶,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標籤,採茶、炒茶、茶人,均為作家、藝術家青睞的題材。同樣是寫茶,林平從炒茶機寫到了供電線路,描寫了在炒茶高峰,電工想盡辦法,保證茶農用電,安然度過超平時六倍的用電負荷考驗。他還寫了因為全自動製茶設備中一個電容器燒毀,導致鮮葉報廢的慘痛教訓,由此展開對手工製茶和機器製茶優劣的辯證思考。這些「電元素」的加入,給古老的茶事增添了時代氣息,也使散文有了現代工業的金屬光澤。

  從身份而言,林平或許不能完全算「素人」,但他在電力行業的閱歷,為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一方獨特的沃土。收入書中的多篇散文中都有山鄉電工的身影,《大山深處》的主人公老余,是位處大別山腹地的卡房供電所的所長;《山鄉星火》則寫了武廟供電所的職工孟凡生……電,被比作現代社會的血液,對於當下生活的重要性,不亞於空氣之於人。但與電為伴的群體,受到的文學關注並不多。正因如此,《眺望人間》給我們提供了觀察生活景象的新視角。

  從勞作到寫作的美學發現

  從長時段來看,「素人寫作」算不上新鮮事物。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打工文學、底層寫作,即可看作其前身。在這一脈絡中,勞動,既是素人寫作最重要的題材,也是培育其獨特美學的源泉。近年來,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遞》、王計兵的《趕時間的人》,沂蒙二姐和「北漂」一族的詩,之所以具有強大藝術感染力,原因之一就是融入了作者真切的勞動體驗。中國古人把寫作稱為「筆耕」,勞作與寫作,或許本就具有某種同源性。這一點,在素寫書系的多部作品中都得到了體現。

  素寫書系中《在工業的光裏》(張篤德)以工業工廠工人為題材,用文學擦亮了廠房、機器等工業元素。他寫道,「工人們用熱血和汗水與機器對話,用身體、技能乃至生命去實踐」。在他筆下,礦區廠區的一切都變得昂揚而富有詩意。這裏的豎井在物理上向下延伸,精神上卻向上生長,洋溢着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彰顯着拚搏的鬥志,「龍鳳豎井就是一棵向上生長幾十年的參天大樹,把一座地下宮殿、城堡轉移到大地上,變成一座座建築、一處處工廠,構成一座生生不息的城市」,「龍鳳豎井更像一條向上奔湧的河,煤向上奔湧,礦工向上奔湧,精神向上奔湧」。礦山的天井,讓礦工心中有了目標和嚮往─擁抱光明。在文學的擦洗下,鋼鐵打造工具也變得柔軟溫馨。「這麼多五金工具,身上都有我的影子:釘子尖上找到了青春的鋒芒,螺絲扣裏找到了生存秩序,在鉗子的缺口上找到了傷殘,在游標卡尺上找到了愛的標準,在鋸和銼身上找到了疼痛,在與扳手的對視中找到與現實的差距……」

  當勞動者拿起筆,寫下屬於自己的故事,隱藏在勞作背後的詩的世界就逐漸呈現並慢慢清晰起來,就如那輪初晨的太陽在薄霧中一點點浮出了地平線,把萬千毫光帶給所有人,目睹者不免驚呼:「多麼壯麗的日出!」是啊,「素人寫作」,正是這樣一次以勞動和生活為名的美學日出。

  「面對生活,你我皆是素人」

  素寫書系的另一本《談點別的》的作者鍾倩是電視媒體資深從業者,當她從作為職業的影像製作中抽身而出,用文字記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同樣給讀者帶來了新鮮氣息。書中「流量之下」專輯從一個媒體人的視角,拷問流量利弊,捍衛新聞倫理。面對充斥網絡的所謂「新聞」,她提出:爆料不等於輿論監督,更不是深度調查;官宣不等於新聞,官宣只是新聞的一方發言;有圖不等於有真相,眼見並不一定為實;寫標題不是設懸念寫導語。這些思考清新堅定,既給從業者亮出了專業主義的黃牌,也為裹挾於信息流中的芸芸大眾敲了一記警鐘。「閃亮的你」這一專輯則轉換筆鋒,以女性視角寫下歲月流逝中的心路歷程和人生感悟,《女人50:鉛華不可棄》《女人45+:寫給下半場的女人》《女人40:忽而已夏》《女人,去世界盃看什麼》……看看文章標題便能感受到這是一種生命寫作,在流暢、坦蕩、自信的文筆下,時間和空間從抽象的概念變為個體化的存在,可慨嘆可共情。

  相比而言,書系中《大棚筆記》的作者朱建勳的身份更「素」一些。作為山東菏澤市成武縣白浮圖鎮朱樓村的普通農民,他和村裏大多數人一樣,一年四季守在大棚裏侍弄芸豆。朱建勳自小就有文學夢想,高二輟學,外出打工,依然沒有放棄讀書和寫作。隨着一篇篇作品的發表,2018年朱建勳加入了山東省作家協會,成為菏澤市第一批簽約作家。此時,他似乎已離開了「素人」身份,但他寫作的重心依然在田間地埂、蔬菜大棚,保持着泥土的氣息。

  歷史進入現代以來,社會行業職業趨於細分,專業化分工的背後是不同的群體、垂類的生活。古話說,隔行如隔山,在今天,這座山不但更高,而且愈發峰巒迭起、地勢複雜,常人難以逾越。謀生於千行百業的人們以「素人」身份加入寫作,不論對於拼出當代生活的整體圖景,還是深描某種垂類生活,都具有不可或缺的價值。這套書系中,《銀鱗祭》(趙悠燕)裏的漁民,《莊稼,生命,沙土地》(李直)裏的沙土地,《濕地之眼》(徐向林)裏的濕地,《荒山野嶺的半碗飯》(支祿)裏的山村生活,《月落空山》(鄒弗)裏的貴州風土,《城市上空的村莊》(曉寒)裏的城鄉變奏曲,《麻個溜兒的童年》(郭娟)裏的似水流年,都給讀者帶來熟悉而又新鮮的感受。

  需要指出的是,在某種意義上,「素人寫作」又是個悖論。當一個「素人」在寫作技法上逐漸成熟甚至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他就進入了專業的行列;而文壇上成名的作家也不乏有「素人」經歷者,余華曾是牙醫,海岩當過警察。如果把「素人」局限為創作者的身份,那麼,素人寫作只會淪為初級或低品質的代名詞。因此,作為發現文學新人、開拓文壇邊界的手段,對「素人」身份的關注確為一種有效手段;但是,從文學創作品質提升的意義來看,與其強調「素人」的身份意義,不如將其視為一種方法,這就是以身入局,用誠的態度觀察生活、書寫生活,而這,也正是這套書系的宣傳語:面對生活,你我皆是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