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從「澳攬」到「僑批」 ──澳門與南通銀行的百年守護\吳志良

  圖:澳門四座大橋。/資料圖片
  圖:澳門四座大橋。/資料圖片

  近日,澳門中銀舉辦《給阿嬤的情書》觀影活動,電影中那一封封泛黃的僑批,既是家書,又是匯款憑證,濕了無數人的眼眶。這讓我們想起,澳門從來不只是僑批的中轉站。早在四百年前,這座小城就已是華僑的避難港、重生地,更是他們走向世界的出發點。這段漫長而溫情的歷史,可用三個關鍵詞勾勒:收留地、出海口、金融紐帶。

  很多人以為,澳門與華僑的關係始於十九世紀的「賣豬仔」,實則不然。早於十七世紀初,澳門已張開雙臂,收留了第一批大規模逃亡而來的華僑。當時西班牙殖民下的菲律賓,多次屠殺華人——一六○三年、一六三九年、一六六二年等排華浪潮中,每次都有數千乃至上萬名華僑遇害。倖存者搭上小船,拚命逃向最近的安全港,那個港就是澳門。葡萄牙人管治下的澳門相對中立,又與內地保持聯繫,讓這批逃亡者活了下來。

  他們沒有淪為難民。這些人當中,許多精通西班牙語、葡萄牙語、他加祿語,以及閩南話、粵語。他們憑藉語言天賦與經商頭腦,成為澳門最早的買辦──即中間商、翻譯、擔保人,澳門人給了他們一個獨特的名字:「澳攬」。葡萄牙商人要與廣東、福建商人做生意,找他們;西班牙船隊要補給,找他們;荷蘭人與明朝官員溝通,也找他們。可以說,「澳攬」是那個時代全球化貿易中不可或缺的橋樑。這說明澳門從十七世紀起,就不只是一個港口,而是一個能收留、能賦能、能讓華僑重新站起來的地方。他們在此找到工作、建立家庭、積累財富,甚至有家族後來成為澳門的顯赫之門。澳門首先是華僑的收留地,然後才是出海口。

  當然,澳門與華僑的關係還有比較殘酷的另一面。十九世紀中葉,西方殖民者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澳門淪為苦力貿易的中心。一八四七年至一八七四年間,單是販運到古巴的華工便高達十四萬三千人。他們被關押在關前街、長樓一帶的「豬仔館」,高峰期超過三百間。這些華工多來自福建、廣東,在澳門裝船,運往秘魯、古巴、美國甚至澳洲。途中死亡率超過一成半,五年契約期滿後能活下來的不到四分之一。這是澳門史上無法迴避的傷痛,但客觀上也使澳門成為近代中國海外移民最重要的輸出港。數十萬華工從這裏走向世界,倖存者後來成為南洋、美洲最早的僑胞。收留與輸出,看似矛盾,卻在澳門並存了數百年。華僑逃難,來澳門;華僑謀生,也從澳門出發。澳門像一個巨大的懷抱,接住無處可去的人,再把他們送往更遠的地方——無論走多遠,他們永遠記得,澳門曾是避風港。

  時間來到二十世紀中葉,新中國百廢待興,海外僑匯難以直接進入內地,黑市橫行,僑胞寄回家的錢常被層層剋扣,甚至石沉大海。這時候,南通銀行站了出來。一九五○年,愛國金融家莊世平先生在澳門創辦南通銀行——即今日澳門中銀的前身。開業當天,銀行升起了五星紅旗,宗旨只有八個字:「便利僑匯,扶助貿易」。南通銀行做了一件簡單卻了不起的事:讓每一封僑批都能安全抵達。

  還原當年場景:一位在南洋謀生的華僑,想給家鄉的妻子匯款。他寫一封信,寫明收款人姓名、地址、金額,然後把信連同外幣,用掛號寄到澳門南通銀行。銀行收到後,核對來款紀錄,把外幣兌換成港幣或澳門元,再通過自己的渠道匯到內地收款人手中。最後,銀行還會回信告訴那位華僑:「您的託付,我們已經辦妥。」不僅如此,當時國內物資短缺,很多僑胞在信中附上購物清單。我親眼在檔案中看過那些泛黃的信箋:「請代購白米十斤、鹹魚兩條,送至家母。」「藥品務必按時寄出,家中老父哮喘未癒。」南通銀行的職員便真的拿着這些信,去成昌行代購米、藥、衣物,經拱北郵局寄到僑眷手中。甚至連鄉間房產調查、探親安排,銀行也會聯繫內地機構一一答覆。這已不僅是銀行,而是跨越山海的守護者,每一筆業務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牽掛。原中銀退休副總經理、歸僑黎振強先生曾回憶:「改革開放之前,內地銀行與海外銀行無法直接聯繫。華僑的資金,很多是先寄到澳門的中資銀行,再轉回內地。」南通銀行正是那條生命線。從一九五○年起,南通銀行的僑匯網絡迅速鋪向全球——東南亞的越南、緬甸、馬來西亞,歐洲的法國、葡萄牙,北美的美國、加拿大,甚至南美洲的秘魯、智利。七十六年來,這條匯路如涓涓細流,匯成江河,將海外赤子的心意送進千家萬戶。

  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後,內地道路通了,電話通了,僑眷生活改善,很多華僑開始直接回國,自己把錢和禮物帶回家鄉。僑匯業務慢慢萎縮,最終退出歷史舞台。但這不是遺憾,而是時代進步的標誌——僑匯不再需要,恰恰說明祖國強大了,家鄉不再那麼困難了。然而,南通銀行留下的「守護每一份跨越山海的託付」這份初心,七十六年沒變。

  回望四百年,十七世紀「澳攬」在澳門避難重生,成為最早跨國中介人;十九世紀數十萬華工從澳門登船走向世界;二十世紀南通銀行以僑匯連通四海。澳門始終是華僑的避風港、中轉站、連心橋。電影裏那句「紙短情長」之所以動人,正因為背後是真實的歷史,是一代代南通銀行員工,用最樸素的方式,一筆一筆、一封一封守護出來的。山海可平,愛亦可達,而澳門永遠是那座守護愛抵達的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