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端午龍舟\何志平
芒種一過,天便驟然悶熱起來。空氣中那層潮濕與黏膩,始終揮之不去。途經中環永吉街,街邊商店悠悠飄出一縷糉香。箬葉的清雅裹挾着糯米的甜香,纏繞於鼻尖,直往人心底裏鑽,剎那間車馬聲遠、人語消隱,原來端午假期又到了。
端午是個大節,也是中國四大傳統節日之一,迄今已有二千多年。人們吃糉子、賽龍舟、掛艾草與菖蒲、佩香囊、拴五色絲線、塗雄黃、跳鍾馗等,以求祈福辟邪、緬懷先賢、防疫養生。只是如今社交網絡發達、信息交流多元頻繁,南北習俗相互滲透,各地古老的、新創的習俗慣例紛至沓來,很多節日被重新寓意及延伸,成為現代人忙碌生活中難得的聚餐、休閒時機,毋須太刻意表達什麼深刻的思想內涵,大多隨性而自然地享受一下精神溯源就是了。不過香港端午依然精彩異常,尤其每年一度的國際龍舟邀請賽、大澳龍舟遊涌(即遊神,已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新界祠堂祭祖等活動仍頗具儀式感,這在北方陸地城市或許不可想像。
今年端午前夕,香港東區龍舟競渡大賽在柴灣舉行,逾八十支龍舟隊伍角逐大龍邀請賽、中龍公開組等賽事。現場鼓聲震天,漿影翻飛,船上壯士齊聲吶喊、氣勢如虹,岸邊市民歡呼喝彩、激情澎湃。龍舟是龍和舟的合體,本指帝王之舟,船形似龍,船頭刻有鷁鳥,故龍舟與鷁首在古代典籍中經常連用;先秦祭神祭河神祭水神,後與端午節結合在一起,但實際在端午節以前就存在,曾是祭天求雨之祭祀工具,又有同古埃及太陽船一樣穿越生死、溝通人神之神力。原是漢族上巳節和端午節主要習俗,起源於宮廷禊禮,到唐代已從文化紀念發展為全民參與的龍舟競渡與運動競技。
龍舟與普通船隻大不相同,形體一律狹而長,兩頭高高翹起,大小不一,漿手人數不一。船頭飾龍頭,船尾飾龍尾,船舷描繪龍紋線條;顏色有紅、黑、藍等色,姿態各異,一般以木雕成,加以彩繪;龍舟上置鑼鼓、旗幟等裝飾。全船坐滿青年漿手,頭腰各纏彩布。鼓聲起處,船便如一支沒羽箭,在河海來去如飛。當中還有助興龍船歌,詞曲多根據民歌與號子融會而成,由眾漿手合唱,有人領呼,歌聲節奏鮮明,雄渾壯美,氣氛熱烈。觀眾既看競技者的水平,感受更激烈、更刺激、更好看、更喜聞樂見的速度耐力與協調戰術比拼,也從不同角度考察、欣賞、品評組織者和教練的能力。那一刻,水上岸上,船裏船外,所有人樂在其中。
舊時賽龍舟,不許婦女參加,後來才漸至有了鳳舟與女子龍舟隊。一九六四年後,香港又出現鳳艇賽。鳳艇艇身稍短,可坐十六位隊員,飾有鳳頭鳳尾,由女隊員競渡,合龍鳳呈祥之意。賽龍舟早已不僅僅是一種體育娛樂活動,更體現出中華民族悠久歷史文化傳承和集體主義精神。
有時看完賽龍舟,我總要踱到放龍舟的海灘上去看一看。泊着的龍舟,龍鱗在光影下閃着細碎的光,密密匝匝,彷彿真能翕張呼吸。最傳神的是龍睛,瞳孔深處,金焰流轉,恍如封印着上古雷霆,睥睨山河。那一刻,我覺得這哪裏是一條條船,分明是先民們從神話裏請出的龍神,更是香港與大海對話的最虔誠的信物。
龍是中國傳統文化中關於神異生物龍的傳說體系,其形象融合蛇身、鹿角、鷹爪等多元動物特徵,承載着中華民族的圖騰崇拜與民族記憶,神秘而又神聖。相傳龍能行雲布雨、消災降福、法力無邊,象徵祥瑞。上下數千年,龍文化滲透中國社會生活,以龍為榮為尊,成為民族意識的凝聚與積澱。對每一個炎黃子孫而言,龍的傳人就是一種核心符號、一種強烈意緒、一種血肉相連的情感,常令我們激動、奮發和自豪。
古人把龍看做神物、靈物,且變幻無常,縮小如蠶蟻,伸展能遮天。偶爾顯露於雲端,又隱形入深淵。關於龍的傳說,中國古代經典著作中幾乎每一本書中都有,龍的神話故事更不勝枚舉。就連《易經》,亦將龍作了一完整系統的論述,並賦以哲學名義。在八卦中,龍即乾卦,也是《易經》第一卦。
龍最早的形象是二十八星宿中的角、亢、氐、房、心、尾之東宮六宿,後期將蒼龍星象視為東宮七宿。所謂蒼龍,並不是一條虛構神獸,而是由東方六宿組成的一整套「星之龍」星象結構,一年中在夜空升起、運行、隱沒的顯與隱之循環軌跡。乾卦描述的正是蒼龍星象於黃昏之後在天空位置的變化和顯現階段,是其陽氣上升、外放、可見狀態。乾是顯龍,陽;坤為潛龍,陰。「大明始終,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六龍御天指蒼龍星象的六個特殊位置,六位時成即六個標準時間,亦是潛龍勿用、見龍在田、終日乾乾、或躍在淵、飛龍在天和亢龍有悔。
所以,龍從不是純陽之物。真正的龍性,從來就是陰陽往復,而非永恆上升。不在能飛多高,而在知何時入淵。持續外放的能量必然枯竭,只有回收與轉化,才可孕育下一次飛升。六龍御天與六位時成,恰如人生六階段:時機未到,要積蓄力量,不可妄動;藏器於身,把握時機,待時而動;不急於求成,反省檢討,夯實底氣;風雲一來,緊抓機遇,厚積薄發;胸有溝壑,扶搖直上,一飛沖天;知進退,低調內斂,清淨修心。世人都羨慕飛龍在天、光芒萬丈、萬眾矚目,豈不知人生最高級、最長久的福氣,常常都是潛龍在淵。潛龍,不是懦弱,不是躺平,而是深藏不露,靜而不爭,默默扎根,靜待風起。
寫到此處,糉香淡淡,龍舟飄遠,一場貫徹古今中外的中華血性,欲隱欲顯,既浮既現,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