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綜述/從百年漁港到國際賽場 香港迸發新活力 龍舟逐浪,槳聲鼓點裏的文化密碼


  昨天端午節,赤柱、沙田、屯門、西貢、大埔、香港仔、尖沙咀都有龍舟活動,吸引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中外遊客。對港人來說,端午不只是公眾假期,它是鼓點的節日,是一座城市從歲月深處傳承而來的集體狂歡。

  今年格外不同,香港國際龍舟賽迎來五十周年金禧。半個世紀前的1976年,筲箕灣避風塘第一次出現「國際邀請賽」的字樣,從此,這項中國南方漁民的古老競渡,進入了世界體育的版圖。

  五十年後的今天,十六個國家和地區、二百二十多支隊伍齊聚香江,他們划的是中國龍舟,敬的是中國文化,爭的是同一面錦標。這本身就是香港作為中外文化交流中心的最好寫照。\大公報記者 陳木同

  龍舟的鼓點為什麽能在香港這個國際城市敲響?答案不在海上,在千年前的汨羅江畔。戰國末期,楚大夫屈原行吟澤畔,以身殉國。沿岸百姓划船急追,投米入江,唯恐魚蝦傷其遺體。從此,五月初五成了舉國追思的日子。兩千多年過去了,這份情感隨着一代代華人的足跡,在香江扎根。港人那份「追懷先賢、祈福禳災」的心意,與內地同胞並無二致。

  一顆糉,包裹着「家」的記憶

  糉子是最好的例證。在香港,糉子有鹹有甜,有裹蒸糉、梘水糉、鹹肉糉,還有瑤柱、鮑魚入餡的奢華版本。北方人偏愛紅棗豆沙的甜糯,南方人鍾情蛋黃鮮肉的鹹香。一葉糉,包裹的不只是米和肉,更是一個民族對「家」的味覺記憶。

  在香港漁民中,端午的重要性僅次於過年。老一輩有不少規矩:從前龍舟不許女性觸碰,怕衝撞了龍氣;家中若有白事或孕婦,男人也不得登舟。時至今日,這些舊俗正在改變,女性可以上船,還有專門的「鳳艇」賽事,龍舟從神壇走向賽場。傳統習俗如同維港的海水,潮起潮落,卻從不乾涸。

  香港的龍舟比賽各有特色。維港的龍舟賽氣勢宏大,但大澳的龍舟遊涌安靜、虔誠。大嶼山西端的大澳,端午前夕,月色下的涌面泛着幽暗的光,扒艇行的老成員們十分忙碌,他們要在天亮前完成「接神」儀式。這項傳統已延續了百餘年,據說是因為當年大澳爆發瘟疫,居民抬着神明巡遊水道,瘟災竟奇蹟般地消退。從此每年端午,人們都相信龍舟載着神靈走過的地方,邪祟便無處藏身。端午這天,大澳的神艇穿行在大涌橋和新基橋下,岸上居民備好香燭,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他們將燃燒的紙錢撒向水面,灰燼隨波逐流……

  一支槳,彰顯香港國際化特色

  作為第六代大澳居民的樊森記,十歲上下就在岸邊看大人划船。「以前的人天天拉網捕魚,手勁大得很,划兩個小時不喘氣。現在後生仔體力差遠了。」他笑着說道。為了繼承傳統,在2008年成立了「香港大澳傳統龍舟協會」,近年不少龍舟其實是從廣州番禺訂造的。

  今年的香港端午嘉年華特別設置了「五十周年漁民盃」,六支本港漁民隊伍划着傳統木龍舟出戰,向半個世紀前筲箕灣避風塘的先行者致敬。那些老漁民的後代,不少是工程師、教師、醫生,他們握起船槳,彷彿回到了先輩當年的甲板。

  香港的國際化特色,在龍舟活動中得到彰顯。許多外國參賽者和遊客,每年都要來香港共度端午佳節。來自英國的隊員湯姆滿頭大汗地說:「我在曼徹斯特划了三年龍舟,但來香港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龍舟文化,很美妙!」這樣的報道,讓我們在香港龍舟激起的浪花中,看到了中華文化出海的真實場景。

  說起來,香港的龍舟記憶很多,例如土瓜灣一帶「扒皇舟」的舊事,如同被時光打磨過的碎片,值得欣賞。相傳南宋景炎二年(1277年)端午,年幼的宋帝昺逃難至此,觀看鄉民競渡,一時興起,御賜黃緞羅傘置於龍舟之上,從此這種龍舟被尊稱為「皇舟」。羅傘後來因為礙事被取消了,但這段傳說卻保留了下來,成為香港與中原王朝歷史紐帶的一個小小註腳。

  一葉舟,見證城市的滄桑更迭

  至於「扒夜龍」的習俗,更是流傳至今。北角七姊妹泳棚附近,1919年就有夜間龍舟賽,戰後填海工程改變了海岸線,漁民們轉往柴灣、筲箕灣另辟陣地。這些既是龍舟的遷徙,也是一座城市地貌與命運的滄桑更迭。

  赤柱則是最讓外國人興奮的端午福地。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這裏開始出現外籍人士組隊參賽,是香港最早國際化的龍舟賽場之一。當年那些金髮碧眼的參賽者,恐怕未必知道屈原是誰,但他們在槳聲與浪花之間,觸摸到超越語言的連繫,這是對力量與團結的禮讚,對自然與和諧的熱愛。

  端午佳節,愈來愈成為粵港澳大灣區居民生活聯通的節日。「粵港澳大灣區龍舟錦標賽」的旗幟飄揚,來自廣州、深圳、珠海、澳門的隊伍與香港選手同場競逐,水道相連、血緣相通的情感不言自明。大灣區的融合,不只在基建和金融,更在這些看似微小卻深入肌理的文化時刻。

  槳聲裏的香港,鼓點裏的香港,糉香裏的香港,正是「一國兩制」之下文化自信最生動的註腳。傳統在這裏延續,創新在這裏發生,而那份與祖國文化同根同魂的深情,如同香江潮水,日夜不息,奔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