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場離場信有時哉——從港樂人事變遷看樂團文化

●港樂新任音樂總監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 攝影:Peter Rigaud
●港樂新任音樂總監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 攝影:Peter Rigaud

●港樂首席王敬即將於11月離任。  攝影:Keith Hiro
●港樂首席王敬即將於11月離任。 攝影:Keith Hiro

  任職長達13年的香港管弦樂團首席王敬,日前於社交平台發表聲明,指出自己並非主動辭職,而是在未有負面專業評價的情況下,被管理層通知終止職務,原因在於與新任音樂總監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之間存在「理念或方向上的不一致」。

  目前公眾所掌握的資訊,主要來自當事人的個人聲明。至於樂團管理層與新任音樂總監的藝術方向、長遠規劃及團隊磨合等仍要靜觀其變。然而,從藝術總監的權力層面來看,類似的情況在國際樂壇並不是新鮮事。例如1946 年,喬治·塞爾(George Szell)出任美國克里夫蘭管弦樂團(Cleveland Orchestra)音樂總監,在上任初期內直接更換首席小提琴Joseph Knitzer。1995年,邁可·提爾森·湯瑪斯(Michael Tilson Thomas)加入美國舊金山交響樂團(San Francisco Symphony),在1998年以「單方面決定(unilateral decision)」不再續約首席小提琴Raymond Kobler。

  2012 年,當迪華特(Edo de Waart)即將卸任港樂音樂總監一職之際,港樂的行政總裁亦宣布離職並展開招聘,隨後迎來梵志登(Jaap van Zweden)上任。Jaap任內初期,即與當時的樂團首席尤澤福維奇(Igor Yuzefovich)在合作上出現分歧,不久Igor便離開香港。他先加入新加坡交響樂團,然後出任英國廣播公司BBC交響樂團首席,現在更活躍於多個一線樂團。由此可見,當年的人事變動,往往不是直接反映演奏的能力,而是關乎藝術理念與默契。

  在交響樂團的體制中,樂團首席負責領導團隊的精神,並代表樂團團員跟指揮表達意見,成為重要的溝通橋樑。在客席指揮參與演出時,其角色便更加舉足輕重。而音樂總監是帶領整個樂團的藝術方向,提升樂團的水準和知名度——大家其實也是「同坐一條船」。音樂總監通常喜歡一位在音樂風格上有共同方向的好拍檔,令排練和演出事半功倍。當然,在架構上,音樂總監擁有選擇首席的決定權,以確保樂團的演繹與其個人美學一致。因此,當新總監上任時,首席的去留,往往或會成為權力展示的情境。

  筆者想指出一點:類似的情況並非香港獨有。在職業樂團中,音樂總監還會適時重整各聲部的首席或樂手,亦屬常見。這種人事變動,在沒有改朝換代下也會發生。

  王敬當年的任命,本身亦帶有個人關係的因素。當時身為美國達拉斯歌劇院首席的他,曾在訪問中透露自己曾在受聘前為Jaap進行一場私人試奏會,他當時演奏《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其後獲邀來港出任首席,開啟與Jaap長達11年的合作。

  2021年Jaap對外透露,他與港樂的合約將於2023/24樂季後屆滿。到2023年6月,當時年僅23歲的Tarmo以客席指揮身份為港樂演出家鄉芬蘭的名曲,獲得各界高度欣賞。到了2024年,Jaap卸任之年,港樂在7月正式宣布Tarmo由2026/27樂季起出任新音樂總監,同時CEO霍品達(Benedikt Fohr)亦宣布即將離任。在這兩年的音樂總監交接期裏,王敬在樂團中仍一直穩守崗位。

  2025年9月,Bernhard Fleischer在Tarmo上任前一年正式出任港樂CEO。及至2026年,在新樂季公布後不久,港樂正式宣布王敬將於今年11月離任。

  綜觀整個發展,可以看到三個關鍵角色之間的微妙關係:音樂總監、行政總裁及樂團首席,這個「鐵三角」看似巧合地更換,其實,音樂總監跟CEO合作定下數年計劃,而樂團首席積極協助音樂總監追求共同理念的藝術方向,這樣樂團才能再創高峰。

  港樂歷經數個時代的轉換。跨越十多年後,王敬這次的離任與當年Igor的情況,形成了微妙的歷史軌跡。

  舞台上,序幕與謝幕,登場與離場,各有其時。首席與音樂總監之間的關係,既像一對情侶的邂逅,又像藝術界兩顆流星擦身而過;即使性格不合,最終分手,普羅大眾仍會欣賞音樂家自身的演奏「顏值」。

  對個別演奏家來說,一段合作的結束,未必意味着是樂章的終結,反而中場休息後,又可能鋪展出嶄新的一篇。對王敬而言,或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妨拭目以待。

  ●文:梁笑君Cin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