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給紅茶一個變甜的機會
尹小英
天熱到一定程度，人是懶得動心思的。風扇對着牆角吹，回過來的風還是熱的。地板拖過沒多久，光腳走上去，又感到發黏了。泡了杯紅茶，喝了一口，澀。擱在那兒，不想再碰。
也不是沒想過加糖。白糖罐子就在手邊，拿勺子舀半勺進去，攪一攪，再喝，甜是甜了，可那種甜是直愣愣的，像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硬把茶的本味擠到一邊去。喝了兩口，反而更膩了。於是那杯茶就徹底涼在那裏，深紅的湯色漸漸暗下去，恍若一個被打斷話頭的人，沉默地待在桌角。
從市場回來，提了一袋荔枝。賣水果的阿姨說今天剛到，還帶着葉子，新鮮水靈。回家剝了幾顆，汁水順着指縫往下淌，甜得很真，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帶着清氣的、讓人想瞇起眼睛的甜。吃着吃着，下意識地想起旁邊那杯涼透的紅茶。把那杯涼茶擱到一邊，也許可以試試荔枝紅茶。
重新燒了壺熱水，把剝好的荔枝肉放進杯底，用勺子輕輕壓了壓，讓汁水滲出來。然後沖入滾水，再丟進一小撮紅茶，蓋上蓋子燜着。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扇還在轉，吱呀吱呀的，彷彿替時間數着步子。我盯着杯蓋邊沿冒出的那縷白氣，看它扭幾下，散在空氣裏。等茶的過程實在是慢，慢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可正因為慢，才覺得接下來的那一口格外值得。等了三五分鐘，打開蓋子，一股甜潤的香氣撲上來，和之前那杯澀味的茶完全是兩樣。
探頭往杯裏看，茶湯已經不是剛沖下去的樣子了。荔枝肉浮在上面，邊緣染了一圈紅，恰似晚霞染紅了天邊。幾片茶葉舒展開來，沉在杯底，安安靜靜的。原來好看的茶，不一定要用透明的玻璃杯。光是看着，心裏就軟了一下。
端起來喝了一口，不澀了。紅茶的醇還在，但荔枝的甜是融在茶湯裏的，不是浮在表面。那種味道有分寸，不搶不爭，猶如山泉水裏泡着一顆夏天的影子。不是白糖直愣愣的那種，也不是蜂蜜濃稠的那種，是荔枝本身那股清靈靈的甜。
可喝完那杯荔枝紅茶，忽然發覺不對。這份清甜本來就在手邊。這般取捨，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終於給了紅茶這個變甜的機會，也給了自己一個，是生活本該有的尋常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