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粄香漫過客家鄉
胡 笑 蘭
喜歡一個人從眼睛開始,那麼欣賞客家文化,請從圍屋和美食開始。這個葭月,我在嶺之南大埔縣湖寮鎮雙坑村駐足,拜訪詒燕堂。這座邱氏祠堂自清朝康熙年間創立,歷經三百餘年,開基祖永興公,以忠厚品質和睦鄰里。祠堂,當是家族精神的堡壘。
詒燕堂坐南向北,背靠軍營崠的鳳尾山。選址背後蘊含着深厚的風水學智慧,那便是一隻鳳凰展翅翔飛。門樓上方書寫「邱氏宗祠」4個大字,大門二扇繪有秦瓊、尉遲恭把守的門神,中廳兩房斗栱有金漆木雕,棟樑、桁樑、扉屏繪有雙龍吐珠、麒麟鳳凰、飛鳥走獸圖案。布局合理,堂皇美觀。飛翹的簷,魚鱗樣的瓦,都有柔美線條和坡度。厚實的石頭牆,開排排小窗,能夠清楚看出樓層。大大小小、方圓不一的石頭鑲嵌其中,石頭彷彿薜蘿蔓草交纏,縫隙裏隱藏着無盡的縕絮。這是令我着迷的古典氣息,東方的審美還在延續。
曬場、半月池、圍門、下兩堂、天井、過廊及通頂屏風。房間重重,庭院深深。走進去,凝神靜氣之間,你便有某種心靈的接續。推開一扇門便是一個家,窗、台、鍋、灶、酒甕、礱,細節處曾經有溫熱的生活。
天井下,廊簷下,月影半掩,輕風徐來。總有一種把酒弄清風,不知天上宮闕的出世之感。月光下自己清朗的影子,倘伴以美食若何,月宮哪裏比得上這人間。月兒移動,轉過了朱紅色的樓閣,低低地掛在雕花的窗戶上。屋內擺開餐桌。菜穿過堂,走過廊,來到我們面前。我今天只關心粄。筍粄。粄皮以薯粉為原料,用開水拌和揉搓,配以適量煮熟的芋或甘薯,製成圓粄塊;內餡伴以半肥瘦豬肉及竹筍,冬筍為好,分別切碎,再配上蝦米、魷魚絲、香菇、胡椒粉、鹽;粄皮裹住肉餡,捏穩封口成半月形,放進開水鍋中,隔水蒸熟,便可加上佐料食用。筍粄,不僅僅指餡有筍。你看,長形粄體,百褶收邊,這,分明是一隻隻碧玉筍。咬一口,開了小窗,柔嫩滑,清香杳杳。養了眼、養了口腹。
算盤子。芋頭蒸熟,趁熱壓成泥,加入木薯粉,搓成小圓球,用拇指和食指壓成「算盤子」形狀,置開水中,煮熟後撈起備用;熱油加入配料炒香,加入算盤子,調味炒勻即可。乍一看,似曾相識。細問,菜名算盤子。不覺靈犀一動,可真是一盤算盤珠子。晶瑩如此,我吃到的不僅僅是美味,叩齒之間,也咬着了那一灣珠算文氣。近乎透明的珠子,我揀一粒扔嘴裏,頓覺清香鮮美。口感彈牙,有韌性,有筋道。我又揀一粒,一粒又一粒,停不下來了。
珍珠粄。老鼠粄肉末,麵線長不過兩寸,觀其兩端圓鈍,我猜是米漿由特製工具從孔洞手工漏下。果然沒錯。粘米,浸於冷水幾小時,撈起滴乾磨成粉,用開水拌和,反覆揉搓成團。以特製「千孔擦」擦,兩寸左右的粄條如瀑布落於鍋中,待熟撈起,置冷水中浸泡,再撈起晾乾即可備用。食用時,煮或炒均可,配上肉碎、葱花、胡椒粉等佐料,其味甘滑細嫩。因形似老鼠,稱之為「老鼠粄」。更名珍珠粄,是為雅化。鮮美,勁道,一吃停不下來。
粄,一個古語。《玉篇》記曰:粄,米餅。現代漢語裏唯客家保留了下來。我在深圳生活經年,食過很多種粄,有顏色的,赤橙黃綠褐。有形狀的,方圓長短不一,花式繁多。我對家鄉江南的米粉粑情有獨鍾,同樣是大米精製,有所不同。米粑是熟粉包餡,柔軟鮮香,不似粄的透明。我初食粄時,大感新奇。我初寫粄時,也鮮少人知。愈加上心。為什麼叫粄,我得出一個結論。舉凡用米漿做的小吃,都叫粄。粄,在於一個漿。米漿過濾,去水分,稠而滑,吃起來口感潤滑,有嚼勁。
色彩不一,樣式不一,寓意不一。清明綠艾粄祛濕健體。端午包芒稈粄代替糉子。重陽做紅白粄,紅粄,來自火龍果汁液,菠蘿蜜樹的葉子裹着粄,都是自然的顏色。柚子葉、香茅草、黃皮葉,取之不絕,但隨心意,要的是自然的色澤與味道,祈求的是美好的寓意。紅喜事,紅粄;白喜事,白粄;味窖粄可蘸醬食,可油炸、炒製食,着了日子的小適意。
在嶺南,我與古老的建築美食神交日久。領略愛戀,那些道不盡的美,說不清的情愫,如一灣清泉汩汩,入眼入味蕾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