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來自雪域的《哈姆雷特》
何冀平
從北京趕回來,為了看藏語話劇,生平第一次還是在香港。香港國際莎劇節,由濮存昕執導、西藏自治區話劇團演出的藏語版《哈姆雷特》在西九自由空間演出。我沒有去過西藏,但對獨特的藏文化傾慕已久,用藏語演話劇還是莎翁戲,很好奇。
簡易的舞台,沒有天幕、沒有布景,舞台上是超越時空的框架設計,地面似乎是泥土,幕邊放着幾條粗大的纜繩,唯一的一張「寶座」像是理髮店的工作椅,演員服裝飾物意向化,一切簡樸,和眼下時興的炫技的燈光布景大天幕完全不同,這樣的舞台,將會用什麼吸引觀眾兩個半小時?
莎劇多是宮廷戲,看過一些中文版莎翁戲,對於現在的演員,最難把握的是貴族氣質。貴族氣來自內心,學和演是做不來的,模仿都是弄巧成拙。三代才稱得起貴族,就從我們這一代算起,再下幾代,也再不會有貴族,世界廢除世襲特權,不推崇貴族。貴族二字,用來形容卓越的品味、優雅的舉止、精神的富足,曾經的歷史身份,成為對修養品質的讚美。
演出開始了,挺拔健碩的「哈姆雷特」和他的同台演員,一張口,一種特殊的磁場,淳厚的男聲,古老的音質,濃烈的肢體語言,來自海拔5,000米高原雪域的肅穆和氣場,像誦經又像吟唱,宛如「活化石」般古老而富有韻律的藏語,一下把我帶入上千年前的丹麥皇廷。
導演濮存昕,曾在不同版本中飾演過《哈姆雷特》的不同角色,對莎士比亞文本的理解,在他已沉澱為一種近乎本能的熟悉,他幾乎可以脫稿指導,讓人物關係、戲劇情節自然流淌於舞台之上。而他對這部經典劇目的執導,是被藏語的音樂性和詩性打動,指導一批年輕的藏族演員,他經歷了什麼,只有他知道。貫穿全劇的王權與命運的冷眼旁觀,讓戲劇多了一層尖銳而深刻的現實意義,導演的功力和意念,都已在演出中呈現,生死抉擇、抗爭不息、正邪交鋒,湧動着極具衝擊力的生命質感,穿透經典文本與當代觀眾距離的動力,讓人彷彿同時置身神秘高原與北歐冰雪之中。沒有程式化的表演痕跡,演繹化為靈性,雖然不懂藏語,但那迷人的質感,像誦經又像吟唱神聖般的真誠,已經超越地域國界,濃烈的哲思、起伏的情緒、深沉的悲憫,感染着全場中外觀眾,贏來熱烈掌聲。
《哈姆雷特》自古是一個謎,濮存昕引導一批純粹質樸的雪域精神貴族,破解着這個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