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糉香裏的母親
曹建龍
端午如期而至,大街小巷飄着糉葉香。我和妻子趕回老家,推開老屋大門,沒聞到那股混着煙火氣的熟悉味道。
母親年過八旬,雙手抖得厲害,再沒法包糉子。她坐在光線昏暗的屋裏,沉默不語,我喚她兩聲,她轉頭凝望我片刻,輕聲道:「回來啦,我正念叨你快到了。」我鼻尖一酸。
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的。離端午還有幾天,母親心裏就開始盤算,打算趕集買糉葉和棕葉。有一回她起得早,熬好米粥,站在屋裏喊我:「再不起床,今年的肉糉就不給你留了。」我翻身下床,臉都沒洗,拎上袋子就跟她出了門。
到集市糉葉攤前,母親蹲下身,專挑厚實、顏色青綠的。挑好糉葉,再選柔韌的棕葉當繩,割一塊五花肉,配齊香料,提着袋子走路回家。
剛踏進門,她顧不上歇,擦淨糉葉,泡在木盆裏。糯米淘洗三遍,水清透了才泡上。五花肉切小塊,加醬油、鹽、五香粉拌勻醃製。我想幫忙,拿起一片糉葉就被她攔住:「別瞎搗亂,包壞了可惜。」
她搬個小板凳坐下,兩片糉葉疊好,手腕一轉,摺出尖角,舀米、放肉、壓實、摺葉、纏繩,不到一分鐘,一隻稜角分明的糉子便落進竹筐。
我看得心癢,也想試試,糉葉在手裏不聽使喚,不是漏米就是綑不緊,包出來軟塌塌的。母親很有耐心,拆開我包的,手把手教我:「別急,多包幾個,自然就會了。」
糉子下鍋,我守在灶台邊,添柴燒火。火苗舔着鍋底,水咕嘟咕嘟響,蒸汽從鍋蓋縫溢出來。香氣瀰散,糉葉的清冽、糯米的甜潤、肉的醇厚層層交融,饞得我肚子咕咕直叫。
母親怕熱氣燙到我,不停把我往後拉,自己卻守在鍋邊忙活。她時不時掀開鍋蓋,拿筷子扎一下糉子,看熟了沒有。有一回開蓋,滾燙的熱氣撲上來,熏得她滿臉通紅,汗珠往下淌。她擦了把汗,笑着哄我:「快了快了,再等等就能吃了。」
糉子出鍋後,母親挑出一個,放涼後剝開。吸飽肉汁的糯米顏色褐潤,冒着熱氣,糉葉的清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裏鑽。她把糉子遞到我手上:「嘗嘗鹹淡,今年加了一點五香粉。」
我咬了一大口,又燙又香,說不出話。母親看着我,我嘴裏塞滿糉子,點了點頭。她笑得特別開心,臉上的皺紋也跟着舒展開來。
後來,我離家讀書、在外教書,最後回縣城工作。每年端午前,總有人捎來母親包的糉子,塑料袋裹着舊報紙,打開還熱乎着。可不知道從哪年開始,糉子越來越少了。前幾年,我什麼都沒等到。
今年,我打電話回去,母親聲音沙啞:「手不聽使喚,抖得拿不住糉葉,包不動了。你上街自己買點吃吧,別虧待自己。」我握着電話,眼眶一下就熱了,半天說不出話。
前幾天,我在超市買了一盒真空糉子,肉糉、蛋黃糉樣樣齊全。蒸熟嘗了嘗,味道還行,可心裏空落落的。再也找不回守在灶前盼着糉子出鍋的心情,看不到母親淌汗的樣子,聽不到那句「嘗嘗鹹淡」的叮囑。
昨天晚上,坐在窗前,兒時的畫面老是浮現在眼前,母親坐在屋裏包糉子,窗外的陽光灑在她手上。那雙手粗糙,骨節突出,冬天滿是裂口,可就是這雙手,包出了我吃過最香的糉子。
唉,時間過得真快,我也步入老年。那些裹着糉香的舊時光,和母親的青春一起,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