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朱嘉明 抵抗AI沒有意義,必須適應改變

●朱嘉明
●朱嘉明

  人文一周年

  探尋思想的津渡

  守望文明的驛亭

  編按:去年6月,本報創辦「人文」專版,每月邀請當代知識界著名學者、重量級文化人物接受深度訪談,在觀念和思想的碰撞中,為守望文明之旅闢出一處驛亭和津渡。適逢版面創立一周年之際,本報特邀過去一年接受訪問的部分學者以「AI時代的人文精神」為主題,從各自專業領域,暢述人工智能時代下如何護持人類主體性、堅守人文價值的深入思考。在近年世界局勢風雲變幻、人心浮動價值迷失的背景下,他們的睿智與哲思,或許能起到一些慰藉心靈、清晰引路的作用。

  去年夏天的香港書展,有一場題目就讓人「耳目一驚」的演講:「AI和文化革命—人類中心主義的終結」。講者是傳奇學者—朱嘉明博士,這位曾為中國內地知識界所熟知的學者,在暌違多年後,終於出現在香港公眾面前。

  朱嘉明,1950年生於北京,1981年獲經濟學碩士學位,1987年中國社科院經濟學博士畢業。兒時夢想是當宇航員,考北大天文系。初二碰上文革,上山下鄉,在西藏和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當知青10年。1978年考上中國社科院工業經濟研究所而返回北京,由此風雲際會,登上歷史舞台,在1980年代風起雲湧的改革開放中扮演了特定角色:為改革開放積極建言獻策,參與創建國務院技術經濟研究中心(後來的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前身),曾任河南省體改委副主任、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等職務,創建中國西部研究中心、北京青年經濟學會……

  不過,正當盛年、時年不到四十的朱嘉明主動選擇了遠離,乘桴浮於海,就此在公眾視野中消失。2013年10月,內地一份知名雜誌出版封面報道《九號院的年輕人》,集中採訪了一批1980年代英姿勃發、活躍於中樞的少壯派改革人物,其中包括了黃江南、翁永曦等人,唯獨少了朱嘉明。

  俱往矣,往事不必再說。1990年代,朱嘉明在哈佛大學、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和美國塔夫斯大學做過訪問學者,在麻省理工學院斯隆管理學院拿到MBA。2003年秋在經濟學大師哈耶克的母校維也納大學展開12年執教生涯。退休後又在台灣大學、逢甲大學做了3年教授。教書15年,30個學期,平均每學期3門課,共90門,每門課朱嘉明都會做窮盡己能的深入研究,「只有不重複,我才有興趣和激情」。

  2018年,朱嘉明終於回到北京。他將幾乎全部精力都用於研究事關未來的重大前沿問題:包括AI、區塊鏈、元宇宙、量子科技等,在內地出版著作十部。去年香港書展的演講主題,就出自當時他的最新著作《第三種存在:從通用智能到超級智能》。

  一年後,本報記者再訪朱嘉明博士。過去的這一年,他潛心研究日新月異的AI技術和加密貨幣對人類社會帶來的影響和衝突,又有兩本新著即將出版,一本《加密貨幣原理》,一本《AI:一場漫長的革命》。他總結說:「過去的這一年,AI在宏觀領域更深捲入到對宇宙的認識,在微觀領域徹底進入對生命信息本源的探索。我意識到自己從沒活得像現在這樣緊迫。」

  採訪前朱嘉明剛從美國回北京不久,5月上旬他剛在哈佛大學做了一場有關AI的演講,題目就叫「60年變遷:從珠算到AI」,採訪自然由此開始。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是中國少有的對AI展開前瞻研究的學者,哈佛大學的演講中您表述了什麼觀點?

  朱嘉明:題目中的這60年,是指1966年到2026年,我認為過去的60年濃縮了人類3,000年的算力歷史。我最終討論了一個主題:為什麼中國文化產生了珠算,而西方文化最終導致計算機的誕生,然後衍生出了AI?

  我介紹了人工智能歷史上的兩個偉大時刻。一個是1936年,時年24歲的艾倫·圖靈提出了圖靈機理論,為現代計算奠定了理論基石。圖靈機被介紹到中國已是40年後,作為一個歷史地位在二戰之前已奠定的人,圖靈被中國人熟知卻是21世紀的事。為什麼我們知道得那麼晚?所以我提出:中國人和圖靈是一段遲到40年的相遇。另一個重要時刻,則是1956年的達特茅斯學院人工智能會議,誕生了「AI」這一術語,開啟了人類對機器智能的系統性探索,被認為是AI誕生的標誌。這個會議被中國人所了解,也滯後了至少40年。

  因此在2026年,當我們站在這兩個里程碑事件的90周年和70周年節點回望歷史,其意義愈發深遠——我們正處於人工智能發展的關鍵轉折點,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實現被廣泛預測將在未來數年內到來。站在技術奇點的邊緣,回望歷史的火種,既是對先驅的致敬,也是對未來的審視。

  我講了一個觀點:算盤和計算機、人工智能的差別到底在哪?要解決信息問題、數據問題,靠人還是靠機器?要靠人,這三條完全避免不了:第一,人必然會犯錯,而只要程序正確,機器可以不犯錯;第二,是人就會疲勞,機器不會疲勞;第三,更重要的是人需要協作,機器未必需要協作,人要受各種社會和其他人文條件的影響,機器不會。所以,機器必然勝出於人,這也是算盤會被淘汰的原因。

  現在絕大多數人都講人工智能有什麼缺陷,比如不人性化,不能解決人的情緒問題等。總而言之,現在人們批評人工智能主要是基於人的立場。而我要強調的是,人工智能之所以能替代人類,原因正是人工智能在極大程度上摒棄了人性的所有弱點。這是個很要害的問題,是人和人工智能的本質差別。

  香港文匯報記者:去年訪問您時,主題也是AI,但似乎沒今天這麼有緊迫感。這一年來AI領域出現了哪些變化?

  朱嘉明:從去年到現在的一年裏,人工智能的發展突飛猛進,最大的進展,是發現人工智能正全方位地替代人類。AI替代人類思考、推理等各項能力的面積,得到前所未有的擴張。比如去年6月還沒有龍蝦AI (OpenClaw),現在龍蝦已席捲世界;去年的GPT還在4.5時代,現在已進入5.5;去年科學家還認為可以駕馭人工智能,今年世界上最大牌的數學家已經說他沒有能力跟上人工智能的發展。

  一年前的AI和現在比較,已有三大差別:第一,人工智能大模型在質量上和深度上更加成熟;第二,人工智能代理已接管人類所有領域;第三,人工智能已全面進入到基礎科學研究領域,所有的科學思想實驗(包括社會科學),都可以在人工智能設計的特定場景下完成。可以說,這一年人工智能在宏觀領域更深捲入對宇宙的認識,在微觀領域已徹底進入對生命信息本源的探究。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意識到自己活得從沒像現在這樣緊迫,我感受到人工智能正對76歲的我進行全面改造。去年咱倆談話時還沒這樣的壓力,沒這麼強烈的感覺,這都是近一年中出現的,人工智能已經侵蝕到所有領域。

  香港文匯報記者:既然AI的發展已是時代趨勢,無法阻擋,作為未來學家,您認為AI對中國、對世界意味着什麼?世界做好準備了嗎?

  朱嘉明:到今天為止,能把AI作為國家發展戰略的國家數量非常少。不像工業革命可以波及到越來越多的國家,所有國家或早或晚都會完成工業革命,人工智能的發展不是這樣。AI發展現在全世界主要是三個區域:北美,以美國代表;歐盟;亞太地區,主要是中國,包括中國的台灣地區,以及日本加一點韓國。

  為什麼人工智能會把絕大多數國家排斥在外?因為第一,需要巨額、天量、無限的資本;第二,需要有相當強的工業基礎和互聯網基礎;第三,需要有一流的人力資源。同時具備這三個條件的,目前看就是美國、中國加上歐盟部分國家。這就形成了一種非常特殊的三方面組合:國家,加上AI企業,再加上科學家,構成了現在國際AI競爭的基礎。

  世界各國都試圖協調對人工智能發展的治理,問題是所有的治理都是滯後的。比如大家都在討論最新治理方案,可等到準備推出時,人工智能已經不知又跑到哪裏了。所有的治理都面臨着刻舟求劍的困境。另外就是博弈論說的,事實上所有國家都不願意控制AI的發展,有點像核競爭,並不存在能夠跟上人工智能發展的AI治理的全球方案。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是站在最前沿思考AI問題,一般人談到AI時會想它已能代替文秘、翻譯等基礎工作了,在美國聽說大廠已不招收低級程序員,因為AI可以寫代碼。普通人怎麼面對這個浪潮的衝擊?

  朱嘉明:確實,目前面臨挑戰最大的,是將要畢業和已經畢業的中青年。對他們來講,AI不能逃避,因為AI不是工具,AI本身就是一個經濟形態,代表了一個時代。但和很多人的想法不一樣,AI真正衝擊的,首先還不是勞動階層,而是知識階層;不是普羅大眾,是精英。並不事關一般老百姓,而事關決策階層。比如從俄烏衝突中已看到人工智能對軍事的影響,無人機實際上就是AI控制的飛行器。再比如諮詢行業,有過無比輝煌的時代,諮詢報告昂貴得不得了,像麥肯錫公司,現在誰聽它的?AI瞬間完成的報告,就速度、質量和成本而言,應該普遍超越傳統人力模式。還有醫療革命,過去的製藥公司,成本很大程度上消耗在藥物不同階段的試驗上,現在的新藥開發周期已從10年縮短到幾天。製藥公司已完全失去成本坐標,企業組織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中間階層基本要被砍掉。阿爾茨海默病的攻克,我認為已是指日可待。所以,這次AI革命,革的首先是白領精英階層、具有決策地位的企業家和政府官員的命。比如一個企業的決策,過去是開年會,以年為決策單位,或者月會,最差也是周會,現在則要求每分每秒進行,人就完全跟不上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變化。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看到了這個變革趨勢的出現,能給出改進的建議或辦法嗎?

  朱嘉明:我正在做的一件事,是呼籲改革教育制度。教育制度和AI時代的矛盾衝突,每時每刻都在劇烈進行。在我看來,現在的孩子從高中到本科的7年時間,所學的大部分知識完全可以通過AI完成。只要方法得當,學習速度可以提高70%以上。7年14個學期的內容,最多四個學期就完成了。孩子們完成高等教育的時間,可由現在的二十四五歲提前到20歲。這是釋放人類智力資源最重要的事,換句話說,AI可以解決人力資源的空前浪費。當然這對教育制度的變革是翻天覆地的,所有的教授也好,官員也罷,都必須適應改變。

  香港文匯報記者:去年請教過您有關「奇點」的問題,長遠來講AI對人類會是災難嗎,還是說人類可以駕馭利用?

  朱嘉明:我對「奇點」的觀點和十來年前相比沒有變化。原來主流是認為奇點將在2045年前出現,全面實現通用人工智能(AGI),現在看來這個時間要提前,大概未來五年內有根本性突破將沒有懸念。此後人類將從主導人工智能變成依賴人工智能。這對人類到底是災難還是福音?確實難說。有人認為它有很多積極作用,也有負面影響。這也要具體分析,比如AI對藝術的影響到底是正面還是負面?有一點特別清楚,就是人工智能打破了精英在所有領域的壟斷。比如過去你能拍電影,很牛,現在人人可以拍電影;你過去寫詩歌,現在人人都能寫詩歌;你過去能寫短小說,現在人人都能寫短小說。AI加速了人類社會在所有領域的平等化、平民化。將來AI文學家、AI藝術家、AI科學家都會湧現,知識產權的邊界會越來越模糊。這種趨勢未來五年將加劇,更加天翻地覆。

  香港文匯報記者:如果AI最後對人類是個災難,那人類現在還可以阻止或者消滅它嗎?比如完全斷電?我想科學界肯定討論過這個問題。

  朱嘉明:這些年圍繞人工智能爭論的一個核心問題,是人工智能其實早已不只是工具,更是一個有智能的主體。人類現在已沒有辦法殺死它,AI已經植入到人類所有算力和算法的基因中。除非人類選擇和能夠重新倒退到新石器時代,或者地球不存在了,進入到宗教意義上的人類末日。不然將來人類和AI就是會慢慢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博弈關係,這個博弈在可見的未來十年不會有結局,過程也會變得越來越紛繁複雜。

  香港文匯報記者:最後一個問題,如果AI的趨勢已經不可阻擋,科學界能做什麼,比如美國考慮好如何應對了嗎?

  朱嘉明:美國今年公布了一個「創世紀」計劃,美國決定把人工智能發展作為超越曼哈頓計劃、星球大戰計劃的一個方案,要點是把國家資源和現在主導全球人工智能的七大企業結合起來,以國家之力將AI鍛造成國家重器。這是美國的選擇,中國也有自己的選擇。在2026年,地球存在AI的「兩套體系」已是既成事實,供給側分流明顯,需求側也在分化,一邊是豆包/千問/DeepSeek/Kimi,一邊是GPT/Gemini/Claude,主軸是「平行加深」,交叉點會更多、更密集。中美在AI領域是競爭關係,也是互補關係,競爭將使全世界都成為AI的受益者,直接享受競爭帶來的成果。我要說,AI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到來,對這個時代潮流,應該採取開放、樂觀的態度,而不是消極抵抗,抵抗沒有意義。

  最後,我呼籲人們關注AI對電力和水資源的消耗,能源和水是AI議題裏最實在、最可量化、也最有現成應對工具的一個議題。AI的進一步發展,始終需要解決「誰承擔成本、誰享受收益」的問題。技術製造贏家和輸家,最終要通過制度縮小社會不公正的差距,AI的未來決定於AI對絕大多數人的回饋,以及是否形成可持續的AI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