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父親走不動的那天


  天水葉子

  那個尋常的清晨,沒有風,天色清亮得有些寡淡。

  父親試着下床,腳剛沾地,膝蓋一軟,整個人晃了晃,攥着床沿,站不起來了。我們趕去醫院,醫生看完片子,語氣平靜地說:「膝關節嚴重退化,磨損殆盡,往後再也不能長久走路了。」

  我站在一旁,沒說話。

  父親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腳步。

  小時候,我們住在老城區,父親上班要趕早班公交。天剛濛濛亮,巷子裏還飄着隔夜的露水涼氣,他就已經出門。腳步輕快,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一雙布鞋,鞋底磨得薄了,鞋幫開了線,母親要給他換新的,他說還能穿,又穿了半年。那時我總望着他的背影,挺拔,硬朗,走路帶風。

  年少的寒暑假,我最愛黏着他去城郊的南郭寺,整條山路,他走得輕輕鬆鬆。我蹦蹦跳跳跟在身後,走幾步就喘,他便回頭停下,伸手牽住我,慢慢往上走。登頂的時候,他站在最高處,望遠處的田野村落,眉眼舒展。他從不說累,只是到了山頂,會摸出煙盒,抽一根,火光一亮一滅。

  逢年過節回鄉,村口的班車總要提前開走幾步,父親提着行李快步追趕,鄉間小路坑坑窪窪,他大步疾行,背影利落。追上了,把行李扔上車,又回身衝我一笑,露出幾顆煙熏得發黃的牙。

  沒人注意,歲月已然悄悄地磨損了他的雙腿。

  最先覺察到變化是在幾年前。出去逛街,父親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扶着牆揉膝蓋,臉上有難以掩飾的疲倦,但他從不說痛,總說沒事,只是年紀大了,懶得走動。我們姐妹仨都不夠細心,誤認為是普通的衰老。

  後來,他開始離不開枴杖。

  一根普通的棗木枴杖,被他握得發亮。從前大步流星的人,現在一步一停,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穩住身子。家裏客廳、樓道,處處留下他緩慢挪動的影子,熱鬧如常,只是他的腳步已漸漸沉靜。

  再後來,就是輪椅。

  第一次坐上去那天,屋裏十分安靜,父親沒有哭鬧,沒有嘆氣,只是安靜地坐着,雙手放在膝頭,頭低低的,我湊近一看,見他眼角有一滴淚珠正在滑落。父親一生要強,靠雙腳奔波半生,養活全家,從沒有向生活低過頭,那一刻困在輪椅上,他的不甘,都藏在沉默中。

  如今每個晴好的午後,我都推他去小區曬太陽。

  陽光很柔和,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半瞇着眼,偶爾眼看遠處的草木,看玩耍的兒童,看浮游的雲彩,我推得極慢,輕聲說:「爸,我們不急。」

  他輕輕應一聲,目光仍落在遠處。

  有時他會突然開口,談到以前上班的那條巷子,青石板已經拆掉,改成了水泥路,又談到城郊去南郭寺的山路,現在修了棧道,好走了,只是他上不去,也談到鄉下的班車早已不再走那條土路。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談別人的事。

  我推着輪椅,慢慢地走,風很紓緩,人間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