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江湖/刺激消費要從增收入着手\沈 凌
今年五月份的社會消費零售總額41090億元(人民幣,下同),同比下降0.6%,這個負增長是2023年以來的第一次,所以非常值得我們重視。
中國消費偏低,已經是一個共識。無論是和其他類似經濟體相比,還是和歷史數據相比,我們都會有差不多的結論。當然也許統計口徑不一致,不一樣的研究會有不一樣的定量結論,但是大致上講,定性地認為中國GDP中的消費比例偏低,尤其是居民消費率偏低,是一個事實。
我曾經在過往的經濟評論中說過:消費並不是拉動經濟增長的源動力,但它是我們的經濟活動的目的。如果消費率偏低,那麼我們的生活質量大概率會偏低,除非未來的經濟增長帶來更加多的消費,否則現在的消費偏低就是一種動態無效狀態。那麼結合這幾年中國經濟的持續增長而論,我們的消費持續下降,就越來越可能是一種動態無效了。
所以,從「滿足老百姓的對美好生活的嚮往」這一點出發,我們的經濟政策也需要更加多地鼓勵消費,而不是抑制消費。
現在政府出台刺激消費的政策,大致是兩類:
其一是消費補貼,不論是直接的消費補貼還是家電的以舊換新,這些政策的實質都是一種提前消費。尤其是對耐用消費品的補貼,直接把未來的消費提前了。
這些政策短期有效,但是一旦長期化,其邊際效果就會下降,甚至有可能物極必反。因為耐用消費不可能無限制的提前消費,能夠提前的都提前了以後,再有這樣的政策就不會對實際的消費行為有激勵作用了。其次,這樣的消費補貼並不能改變消費結構。因為補貼並不可能發現消費者的新的需求,只能在舊有的消費結構上刺激數量的增長。同樣,短期而言,數量增長就是政策效果的體現。
但長期而言,消費的增長從來不只是數量增長。隨着經濟增長,消費結構是在不斷變化的,比如食品的消費比例就會隨着收入的增長而下降,對於文化娛樂、教育、醫療的消費比例就會隨着收入的增長而上升。這樣的消費結構變化很難被提前預支,所以消費補貼較難起作用。
比如我們收入增長了以後,雖然也會增加對肉類的消費,但是更加有可能的是不僅在家裏烹飪更加多的肉食,而且會增加外出就餐的頻率,在飯店消費更加多的肉食。這就是一個消費量和消費結構的同步變化。
第二類刺激消費的政策着眼於增加居民收入,比如減免賦稅,增加對低收入人群的財政補貼。很多專家提到增加消費的辦法都說要讓老百姓兜裏有錢。當然這是沒錯的。經濟學堅持消費是收入的函數,所以收入提高了,自然而然消費也會增加。
消費結構隨收入改變
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該注意到,由於消費結構的變化,收入增長了以後,尤其是像中國這樣從低收入水平跨越到了中等收入水平之後,老百姓對文化娛樂、教育等的消費需求增長,遠遠大於原來吃飽穿暖的物質消費需求。而為了滿足這類消費需求,除了需要更加高的收入以外,還需要更加多的閒暇時間。假設我們在家自我烹飪一頓飯菜,除了100元支出以外,還需要兩小時的話,那麼外出就餐,和朋友約會其實不僅花費遠超100元,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搞不好還要在就餐後去其他娛樂場所順便消費一下。因此,消費的增長不僅是收入的函數,還是閒暇的函數。
但是現在中國的勞動力市場競爭過度,996盛行,甚至不少大公司公然違反合同法,在招聘時就以必須加班為條件。這樣一來,那些所謂的高收入往往是以高強度長時間的工作為代價的,消費者的閒暇被無限度的擠壓,也就沒有辦法去增加需要時間的高消費了。
和發達經濟體相比較,在它們的經濟增長歷史經驗裏,也有這樣的轉變過程。我在德國留學期間,就了解到:德國魯爾區作為工業最發達的地區,早期也有強迫加班,工人每天工作超過16小時的黑歷史。但是德國很早就開始保護工人休息權的改革歷程,像我們熟悉的八小時工作制等都是在德國首創的。這些措施,不僅提高了工人的福利待遇,同時也促進了消費的增長。現在德國的年工作時間在整個發達國家中是最少的,度假時間是最長的。
當然德國社會也在反思,是不是整體工作時間太短了,從而削弱了德國工業的經濟競爭力。對中國而言,還遠遠沒有到需要反思是不是太懶的地步。中國和德國,似乎是兩個相對的極端狀態,需要彼此相向而行。
(作者為德國波恩大學經濟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