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中嶽廟 ──道教洞天裏的「軋神仙」（上）\何 威
小時候住在蘇州，常聽長輩說起「軋神仙」。「軋」在吳語裏是「擠、遇」的意思，神仙指的則是呂洞賓。據說農曆四月十四這天，呂祖會化身下凡，混在觀前街的人群裏點化有緣人。誰要是能「軋」到他，就能消災祛病、交上好運。蘇州人對此篤信不疑，畢竟這座古城兩千五百歲了，什麼神怪的事兒聽着都像真的。
可我父母從來不帶我去——或許他們壓根不信，或許只是不想掏錢給我買廟會上的糖畫和玩具。反正，我童年裏的「神仙」始終停留在傳說裏，直到多年後，我在河南嵩山腳下，意外地與自己的童年撞了個滿懷。那日走進中嶽廟，正趕上一場延續千年的古廟會。人群熙攘，香火繚繞，小販的叫賣聲與道士的誦經聲交織在一起。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錯過的那些「軋神仙」的午後——原來神仙從不吝惜現身，只是換了個地方，等着你長大後自己來找。
中嶽廟的前身是秦代的「太室祠」，漢武帝曾親臨嵩山，將太室山封為「中嶽」，從此這座祭祀山神的祠廟便躋身國家級祭祀聖地。武則天更誇張，直接把嵩山封為「神嶽」，大興土木擴建。到了清代乾隆年間，皇帝又下令仿照北京故宮的規制全面整修——於是今天我們看到的這片紅牆黃瓦、殿宇重重的建築群，被譽為「小故宮」，一點也不誇張。中嶽廟坐落在嵩山南麓的太室山腳下，背倚黃蓋峰，面對玉案山，群山環抱，氣勢恢宏。從南到北，中華門、遙參亭、天中閣、峻極門、峻極殿……前後十一重院落，中軸線兩側散落着太尉宮、火神宮、神州宮等四百餘間殿宇樓閣。走在其中，一步跨越一個朝代，一轉角撞見一棵兩千年古柏，那感覺不像逛廟，倒像是闖進了歷史的摺頁裏。
中華門外神道兩側，各有一座四角亭，亭內立着東漢安帝年間（公元一一八年）雕刻的石人——翁仲。這位阮姓秦朝大將，生前驍勇善戰，死後被鑄成銅像守護宮門，後世便把無名的石像也統稱為「翁仲」。這兩尊石人高約一米，平頂大臉，腰繫粗扣腰帶，衣紋古樸，風雨侵蝕了一千九百年，依然憨態可掬。它們是研究漢代雕刻與服飾的活教材。
再往裏走，崇聖門東側有個「古神庫」，北宋年間所建。庫周圍站着四位三米高、三噸重的鐵人，鑄於一〇六四年。他們握拳振臂，怒目挺胸，青銅色的身軀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像隨時要衝下來打一架。民間傳說，信徒身上哪兒不舒服，只要摸摸鐵人同樣的部位，病痛就會被「帶走」。於是你會看到當地大嬸一邊唸叨「老鐵啊，我膝蓋疼了好幾天」，一邊熟練地拍打鐵人的膝蓋。我也跟着去摸，但鐵人太高了摸不到他的頭，只好摸摸他的肚子和腰。感覺真似有些效果—— 原來自己身體還有不少地方需要療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