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124周年 銘記歷史/大公報記者蕭乾穿越滇緬 首次向世界全景報道抗戰生命線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後,日軍封鎖海岸。年底,國民政府決定搶修滇緬公路以接通緬甸仰光,僅九個月,1938年8月公路全線通車,成為當時唯一的國際陸上援華通道。1939年初,大公報記者蕭乾由香港到昆明,經過三個月時間全程走訪了滇緬公路,6月在香港《大公報》發表了《血肉築成的滇緬路》、《印緬友誼值得爭取》、《被遺忘的人們》等「本報記者滇緬視察記」系列文章,首次全景深度報道了滇緬公路的情況。1939年,蕭乾赴英,堅持在英國宣傳滇緬公路,向海外宣介中國人民的英勇抗戰。50餘年後,雲南作家黃豆米因同樣寫滇緬路有幸與蕭乾相識,蕭乾欣然提筆為黃豆米的書作序,成為文壇佳話。

  日前,黃豆米在昆明回憶講述了蕭乾在滇緬路不畏艱險的採訪與寫作,且一生牽掛這條生命線的情愫,一段歷史在一張報紙的抗戰報道中真實再現,一份報章的責任與擔當,亦在其背後的故事和記者的經歷中立體鮮活起來。\大公報記者 和向紅、譚旻煦

  滇緬公路起點位於中國昆明,經楚雄、大理、保山、德宏,到達緬甸臘戌,全長1146.1公里,境內959.4公里,緬甸186.7公里。在當時缺乏機械的情況下,全靠人力開鑿。1938年開通至抗戰勝利,從滇緬公路運入中國的戰略物資共約50萬噸,佔當時所有國際援助物資的九成以上。

  「這是蕭乾在滇緬公路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黃豆米拿出一張她和蕭乾在昆明碧雞關的合影。那一年蕭乾已經83歲高齡,離他第一次踏上滇緬公路已經超過半個世紀。黃豆米用作品《如煙滇緬路,蕭乾依舊在》,講述了蕭乾採訪滇緬公路背後的經歷和故事。

  「羅漢們」血肉修路 寧死不屈抗戰

  蕭乾在報道中寫:九百七十三公里的汽車路,三百七十座橋樑,一百四十萬立方尺的石砌工程,近兩千萬立方尺的土方,不曾沾過一架機器的光,不曾動用國庫的巨款,只憑二千五百萬民工的搶築:鋪土,鋪石,也鋪血肉……

  據史料記載,滇緬公路修建參與的雲南沿線各族民眾死亡人數3000人以上,九個月的時間挖出來一條1100多公里的道路。蕭乾把修路的民工比作「羅漢們」,寫道:「羅漢們老到七八十,小到六七歲,沒牙的老媼,花褲腳的閨女。當西洋的囡囡正該在幼稚園拍沙土玩時,這些小羅漢們是赤了小腳板,滴着汗粒,吃力地抱了隻簸箕往這些國防大道的公路上添土哪!那些羞怯的小眼睛仰頭望向我時,那直像是在說『你別嫌我歲數小,在這段歷史上,至少我也搓了一把土呀』!」

  蕭乾在報道中想給大家講述修路的故事,卻發現每個似乎都和死亡結下了不解之緣。他沿途訪問了不下二十位監工,「追述起他們夥伴的慘劇,時常忍不住淌下眼淚。工作太疲倦,因昏暈而摜下江的,誤踏到炮眼上,崩成粉末的。路面距山腳是那樣懸高,許多人已死掉,監工人還不知道,及至找另外屍首時,才發現一攤臭皮囊。」

   他寫道:「有一天,也許你會跨過這已坦夷如平地的橫斷山脈,請側耳細聽,車輪下咯吱吱壓着的有人骨呵!長城的修築史已來不及搜集了,我們卻該知道滇緬路上那些全憑人力搭成的橋樑是怎樣築成的。」

  滇緬路歷險 與死亡離那麼近

  1939年春天,29歲的蕭乾來到滇緬公路採訪,從昆明到達(緬甸)臘戌,再返回昆明,整整用了三個月。當時,道路處於一邊修一邊使用的階段,一路上,不僅看着聽着與死亡相關的一件件真實事件,自己也與死亡離得那麼近。黃豆米在文章中把他的這段經歷稱作「滇緬路歷險」。

  黃豆米說,那時去滇緬路採訪,國內段要面臨路途危險與瘟疫,國外段則要面臨敵視等。蕭乾出發前,對穿越地帶大多是瘴癘之區是有所準備的:帶蚊帳、給餐具消毒,讓他沒料到的是,修路工地缺醫無藥,《血肉築成的滇緬路》裏記錄了工地上流行的泥鰍痧、啞瘴、羊皮痧等瘟疫,有一個縣來修路的人,死於惡性瘧疾的就有五六百人。

  再到了緬甸,黃豆米形容那是「兜頭一盆涼水——反對中國物資和國際援華抗戰物資過境的空氣充斥緬甸。」蕭乾不僅在《印緬友誼值得爭取》(1939年6月15日、16日《大公報》)中報道了當時一線最真實的情況,自己也在臘戌走上街頭,與年輕人就滇緬公路對緬甸是福是禍公開辯論。這樣的環境下,蕭乾一度受困,幾經周折才得以脫身回國。而這段生死經歷,蕭乾只在晚年回憶錄裏用「幾乎被困住」一筆帶過。

  講述真相 讓西方看到中國抗戰

  用黃豆米的文字形容,蕭乾用文字為滇緬公路留下了全影,他不僅在《大公報》發表報道文章,還在國際上不斷為滇緬公路發聲。

  1939年,蕭乾返回香港後兩個多月,就前往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做了講師,同時任《大公報》駐英記者。剛踏上英國的土地,當地援華會便向他發出邀請,讓他演講中國抗戰和滇緬公路。蕭乾後來回憶說,1941年以後,他的這種「演講旅行」,很少有一個星期不走一兩趟的。黃豆米感嘆,情況就是這麼巧合:英國政府封鎖滇緬公路激起反對,民眾渴望了解這條路真相之際,一個剛全程採訪報道這條路的中國記者被派駐到了英國。

  1940年10月17日《大公報》刊發蕭乾通訊文章《滇緬公路開放之前》,報道了1940年英國因日本壓力封鎖滇緬公路期間,中國抗戰物資運輸陷入困境,以及中英雙方在封鎖與反封鎖、施壓與斡旋中的複雜博弈,最終隨着國際局勢變化,英國決定重新開放這一「抗戰生命線」的前因後果。通過蕭乾國內國外的全方位報道,這條二戰中馳名世界的公路的命運,得以完整呈現,蕭乾也這樣成為了滇緬公路的發聲人。

  蕭乾離世後十年,著名詩人周良沛在為《從滇緬路走向歐洲戰場》作序時指出:蕭乾當年從滇緬路走向歐洲戰場,無論在英國寫下滇緬公路被英國封鎖後的憂心,還是隨英軍和美軍奔赴不同戰場所寫下大量通訊中的那些「遠離浪漫」「排除了情緒」而呈現冷靜、深刻、真實的雲南影子,都是蕭乾的滇緬路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