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打磨 輕盈成書 鄭錦杭:撰寫愛與自我沉澱
「我以為深入了它,但它還在更深處。而今的《不虛此生》,畢竟更深入了,但也還是淺,它又淺又深,它在更深處。」這段自白,既是作家鄭錦杭對自己創作的謙卑審視,也暗合了這部作品的獨特質地。她的長篇詩體小說《不虛此生》由作家出版社推出,幾經刪改、反覆淬煉,摒棄套路化敘事,書寫普通人的孤獨、缺憾、寬恕與成長。記者結合鄭錦杭的創作談與文學理念,帶讀者走進這部字字赤誠的作品,讀懂一場關於書寫、思念、承擔與救贖的漫長修行。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河南報道 圖:受訪者提供
鄭錦杭的文學審美,深受塔可夫斯基與莒哈絲的滋養。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以克制的鏡頭、留白的畫面,封存人性的深邃與生命的玄謎;莒哈絲暮年落筆的《情人》,以最省儉的文字承載最濃烈的悲歡。鄭錦杭坦言:「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是在用電影寫詩。莒哈絲的《情人》是在用書寫詩。它們都建立在令人髮指的省略、豐饒的沉默與狂野的寂靜之上。」
在她看來,真正高級的藝術與文字,從來不是滿溢的鋪陳,而是留白的力量。這也成為《不虛此生》貫穿始終的創作準則。「我如果有生之年只能寫一本書,我也希望它是像詩一樣的書。」這部作品自落筆之初,便無意步人後塵、迎合世俗文風,不追求完美無缺,卻始終堅定赤誠,擁有獨屬於自己的節奏、肌理與風骨。
對母親的深切回望
鄭錦杭的文學種子,是母親在煙火生計中悄然埋下的。年少時,母親經營爆竹工廠,堆滿廢書的昏暗倉庫,是鄭錦杭童年最珍貴的書庫。旁人眼中作廢的廢紙,在她眼裏卻是取之不盡的精神滋養。
而母親的驟然離世,成為鄭錦杭生命中最深的缺口。23年前的春日,母親癌細胞擴散,病痛纏身,日日盼着遠方的女兒歸來,甚至提前備好她最愛的肉麥餅。彼時的她,滿心期許來日,卻一再拖延,終究沒能趕上最後一面。蒼茫夜色中,火車疾馳歸鄉,等待她的,只剩靜默無言的至親。
歲月流轉,故鄉早已換了模樣。鄭錦杭寫道:「我越來越少,也越來越不敢回到故鄉,並且對故鄉心灰意冷,不是因為故鄉已經不像故鄉,而是因為不像故鄉的故鄉已經沒有我的母親。」
這份無處安放的思念、終生難釋的愧疚,最終讓鄭錦杭選擇以文字為祭。在她心中,《不虛此生》的誕生,首先是一場對至親最深切的回望:「它讓我對我的母親進行了一場迄今為止最深刻的思念,讓我對故鄉進行了一場漫長的尋找與確認,讓我對生命的源頭進行了一場艱苦卓絕的回溯。」
集詩意之輕與哲思之厚
初稿完成之際,鄭錦杭已然耗盡心力。但文學的敬畏之心讓她未曾止步。作家出版社向萍、《江南》雜誌李慧萍、茅盾文學獎得主王旭烽三位老師的懇切點評,讓她窺見作品的不足:語言尚需凝練,結構有待豐盈,人物層次可再深化。
懷揣敬畏,鄭錦杭毅然開啟更為艱巨的修改之路。那是一段極致的孤獨與苦修——摒棄外物干擾,晝夜打磨字句,對全書人物逐一校準,豐盈內心層次,增補鮮活人物,深化教育、人性、時代等多重思辨。高強度的寫作讓她對飲食起居全然失敏,精神高度凝聚,幾近透支。即便《江南》雜誌確定刊發原稿,這份喜訊也未能讓她心生波瀾。彼時的她,深陷文本淬煉之中,早已失去激動的力氣。打磨之「重」,由此可見一斑。
對此,鄭錦杭感觸良多:「莒哈絲和聖艾舒比尼都寫過過於滯重的書,但他們也都寫出了輕盈的書。我在寫完《不虛此生》原稿時,也自視完成了一本尚且輕盈的書。」而後續的沉重打磨,恰是為了讓這份輕盈擁有根基——讓輕盈有重量,讓深沉有溫度,最終成書之「輕」,實則是以艱辛為底色的舉重若輕。
困頓迷茫之際,鄭錦杭反覆品讀《蘇東坡傳》,臨摹《寒食帖》,研讀《赤壁賦》。蘇軾一生窮達起落,卻始終純粹坦蕩,於逆境中堅守本心,於浮沉中保持輕盈。這份舉重若輕的境界,恰與鄭錦杭對文學「輕重相濟」的追求不謀而合。於是,她以五句蘇詞架構全書篇章,增補楔子與尾聲,重構非線性複調結構,讓作品在輕盈的詩意之外,多了歲月沉澱的厚重與哲學思辨的深度。
愛是動態的修行
《不虛此生》中描摹數段人間情愫:婚內邂逅的熾熱與克制、相守半生的和解與溫柔、至親疏離後的原諒與釋懷。
在鄭錦杭筆下,愛從不是靜止的圓滿,而是動態的修行。她如此定義:「愛不是靜止的,不是一成不變的。愛會發生、發展、突變,又會輾轉、迂迴、追根溯源。愛不能目光短淺、坐井觀天。愛要數往知來,高屋建瓴。」
她坦言,這本書寫遍了人間百態的愛,「它們包含了人的有限、欠缺與脆弱,遮掩了人的許多罪,並且讓人得到了救贖。」在她看來,這本書的核心更在於書寫人性的救贖:「人類如果沒有愛,會很可憐。人類如果只想得到愛,也會陷於混亂。人類只有得到救贖,才能彼此切實相愛。」無論是父女隔閡、夫妻疏離,還是親情裂隙,所有的掙扎與痛苦,最終都歸於和解與成長。
同時,作品深刻捕捉了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孤獨。對於人類亘古不變的孤獨,鄭錦杭有着透徹的體悟:「人類的孤獨也許從來都沒有改變過,萬變不離其宗。人類都是孤獨的,概莫能外。」在她看來,孤獨從來不是自我內耗的枷鎖,而是人生修行的必修課。書中人物韓晚成對晚輩的寄語,亦是作者想贈予每個讀者的箴言:「一個人如果能夠盡早明白孤獨的必然性,就會輕鬆一些,也能鳥瞰人生。」
不虛此生的真義:學會承擔
於讀者而言,《不虛此生》是一部治癒人心的生命寓言;於作者而言,這部作品是一場刻骨銘心的自我成長與生命救贖。
書寫的過程,是回望過往、悼念至親的過程,也是和解自我、沉澱心境的過程。談及這場漫長書寫帶給自己的蛻變,鄭錦杭坦言:「在完成《不虛此生》以前,我好像一直都還沒有長大,一直都生活在人生的神話與夢境之中。完成《不虛此生》的過程,迫使我不斷正視時代、審視自我、成熟思想。」這場耗費心力的創作,讓她真正完成了成長,「我從此告別了那個似乎很多很多年都沒有長大的我,學會了承擔。」
所謂「不虛此生」,在她心中從來不是功成名就、圓滿無憾。她寫道:「人生在世必遇患難,如同火星飛騰。人倘若活過、愛過、有所堅持過,也曾苦不堪言,也曾如同火星飛騰,也就不虛此生。」歷經磨難依然心懷溫柔,看過世事寒涼依舊選擇善良,在得失起落中堅守本心,完成自我豐盈與靈魂昇華,便是此生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