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舌尖上的繼母


  伍呆呆

  我旅行除了看風景,就是品味各地的美食,但極少吃到能令我的味蕾生出驚艷的。

  前不久萬里自駕,北上南下,往返途中兩次經過河南。北上的時候恰逢春日,我特意去洛陽看牡丹,也如願吃到了我惦念許久的洋槐花。身處滿是槐香的風裏,吃着雞蛋炒槐花、蒜汁拌槐花,口感地道,氛圍恰好,卻覺得終究差了一點什麼。

  南下返程依舊經過河南,我隨意在路邊一家小飯館停下,點了一盤五花肉炒辣椒。我平常食量不大,那天卻就着米飯,一個人慢慢吃完了整盤菜。只因那一盤普通的家常小炒,讓我吃出了久違又熟悉的味道。

  當天我給父親打了很久的電話,問他的菜園今夏有沒有種辣椒,問他養的小雞長勢如何。途中信號不穩,父親聽力也不大好,我們常常聽不清彼此的話語,但因為許久沒有通過話,就那樣斷斷續續地抬高音量,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雖聽不真切,心裏卻是踏實的,歡喜的。我記掛的辣椒與小雞,是因為在路上偶遇的味道,是繼母從前做給我吃過的味道。

  繼母是在我的生母離開許多年後才來到我們家裏的。她沒有讀過書,不善言辭,性子樸素敦厚,待我和弟弟一直視若己出。退休後定居鄉下的父親一直被她悉心照料,她將家裏大小瑣事打理得妥當周全,從不讓在遠處的我們有半點操心。

  我自小挑食,向來不愛吃肉,第一次吃到繼母做的辣椒炒雞仔就喜歡上了。辣椒是她自己在菜園種的皺皮小辣椒,市面上很難見到,幾乎沒有辣味,只帶着純粹的椒香。不足兩斤的嫩雞仔,被她細細剁成小丁爆炒,鮮香入味,我一個人總能吃下大半盤。每逢夏日到鄉下去探望父母,繼母都會一隻又一隻地殺雞仔,炒辣椒給我吃。我走南闖北,東遊西逛,一次也未吃到過她種的那種辣椒,也從來復刻不出她炒雞仔的味道。

  除了辣椒炒雞仔,我最愛吃繼母醃的兒菜(抱子芥)。繼母醃的兒菜脆爽清香,不像旁人做的重口發鹹。兒菜亦是她親手栽種,每年收成後她都會醃許多讓我帶回家慢慢吃。我不喜肉食,常憑一碟兒菜下飯小酌,格外舒心。知我愛吃生瓜子,尤其偏愛生南瓜子,繼母年年都會種上幾畦南瓜,南瓜吃完,她總會細心挑出瓜子曬乾,攢起來,攢多了便寄給我。後來繼母確診食道癌,不久後永遠離開了我們。

  繼母走後,父親依舊守着他的菜園,種辣椒、種兒菜、種南瓜、養雞仔。只是男人心性粗疏,父親不會醃兒菜,做辣椒炒雞仔也沒有繼母的味道,更未認認真真為我曬乾過一點南瓜子。那些吃食都成了我心底獨屬於繼母的記憶,每一盤菜、每一顆瓜子,都是她不善言說,卻對我踏踏實實的疼愛。

  這些年我又走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美食,唯獨這次旅途中不經意嘗到的熟悉滋味,喚醒了舊日時光裏的溫暖記憶……讓人念念不忘的,從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而是做吃食的那個人,是那份深深烙印在心底的,最珍貴的愛與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