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父親與茶


  林東祥

  每當春茶上市的時節,城市的空氣中彷彿也飄散着若有若無的茶香。然而,無論杯中如何變換着名貴的金駿眉、醇厚的普洱,或是高香的單叢,我心底最安穩、最懷念的滋味,永遠定格在那杯來自家鄉武平、出自父親之手的綠茶。那沉浮於玻璃杯中的一抹翠色,早已超越了飲品的範疇,它是我生命的底色,是父親勤勞一生的縮影,更是一座山城精神氣質的無聲流淌。

  時間來到1980年的春夏之交,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關口。高中畢業,全力備戰中專考試。那時的生活是清苦的,夜裏讀書,一盞煤油燈就是全部的光明,常需熬過子時。陪伴我抵抗睏倦的,除了書本,便是從家裏帶來的、用舊報紙層層包好的綠茶。茶葉是父親精心炒製的,並非極品,卻飽含心意。每當眼皮沉重、頭昏腦脹之際,我便撚一小撮墨綠的乾茶,投入那個印着紅字的搪瓷缸,沖入沸騰的開水。霎時間,乾燥蜷縮的葉片在熱浪中翻滾、舒展,彷彿重新獲得了生命,綻放出鮮活的翠綠,水也漸漸染上清透的黃綠。這奇妙的變化,本身就給予我一種振奮的力量。待茶稍涼,我便大口啜飲。那濃釅的帶着明確侵略性的苦味瞬間席捲舌尖,而後是一股清冽的甘甜緩緩升起,如同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腦海,睡意被強行驅散,精神為之一振。

  可以說,那一罐樸素無華的綠茶,是我闖過「獨木橋」、改變命運的無聲「戰友」。後來,我如願收到了中專錄取通知書。按照村裏的約定,考上中專獎勵30元錢。在簡樸而喜慶的升學家宴上,父親特地請來了兩位貴客——縣經作局(後來合併到農業局)的農藝師。父親舉起粗糙的酒杯,激動地說:「沒有兩位技術員手把手地教,茶廠搞不起來;娃能安心讀書,考上學校,也有茶廠一分力。這茶,提神,也提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親和他的茶,滋養的不僅是我熬夜的身體,更是一個家庭在時代變遷中奮力向上的希望。

  後來,因緣際會,父親不再承包茶廠。但他對茶的熱愛,早已融入日常,成為一種生命的習慣。他在老屋後的山坡上,悉心照料着幾十棵有些年歲的茶樹。那是他的「自留地」,是他的精神後花園。每年清明、穀雨前後,是父親最忙碌也最專注的時節。手工炒茶,是一場人與火、與時間、與自然生命的精妙對話,其間的辛苦,遠超旁觀者的想像。天剛濛濛亮,他便背起竹簍上山,採摘那帶着晶瑩晨露的一芽一葉。採回的茶青嬌嫩,不能過夜,必須在當天完成殺青,否則便會「漚」壞,失了鮮靈之氣。

  離家工作數十載,我的行囊裏,永遠少不了父親的茶。或於夜深人靜時獨酌,看葉片在杯中載沉載浮,彷彿能與之對話,能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見故鄉青山如黛,看見父親在灶前躬身勞作的沉默背影。武平之地,確乎是重巒疊嶂,水流迴環。巍巍梁野山矗立,連綿的峰巒如同一道道巨大的屏障,人的心思不免容易像山間的天氣一樣,時而沉鬱。但一個有趣的現象是,武平人的群體性格,卻與人們通常印象中細膩婉約的南方人頗有不同,反倒透着一股北方式的爽直、明快與憨厚。何以如此?依我個人淺見,這與其經年累月飲用綠茶的習慣,有着深刻而微妙的關聯。

  武平人鍾愛綠茶,愛的正是它那未經發酵、最大程度保持天然本真的特性,尤其是它那卓著的「提神醒腦」之效。此地氣候濕潤,尤其漫長雨季,陰雨連綿,濕氣氤氳,天地間一片灰濛,人處其中,極易感到昏沉乏力,精神萎靡。此時,一盞滾燙濃醇的綠茶,便成了滌蕩身心疲睏的「虎狼之師」。那明確的苦,凜冽的香,如同一道清冽的山泉,沖刷過被濕氣包裹的肺腑,又像一陣爽利的秋風,掃盡腦海中的昏沉迷霧。

  父親的茶,於我,是鄉愁具體可感的滋味,是親情沉默而溫暖的流淌。而武平的綠茶,滋養着一代又一代的山之子民。每每品飲,便覺自己從未遠離那重重山巒,那便是我的根之所繫、靈之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