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大探索】機械人如何重建人與人聯結？
「我不要那部機器。」一位八十歲的婆婆去年在長者中心望着新到的陪伴機械人，對筆者說出這句帶點抗拒的話。她並不是害怕科技，而是擔心「機器來了，人就走了」。近年，具身智能（Embodied AI）的普及速度遠超想像，很多人憧憬機械人可減輕社會照顧長者的負擔。然而，把一部功能強大的機械人放在長者面前，然後轉身離去，真的足夠嗎？
香港都會大學（都大）作為香港首間應用科學大學，積極推動具影響力的應用研究，致力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實用方案，回饋社會。筆者在都大護理及健康學院從事樂齡科技研究，近年完成了兩個長者科技項目，當中的發現都為我們帶來不少反思及啟發。
第一個項目是測試輔助走路的「動力外骨骼」。幾乎所有試用的長者都認為能減輕膝蓋負擔。其中一位伯伯在試用後小聲問：「我穿着它外出，別人會怎麼看我？」這反映他真正的顧慮，並不是科技本身，而是其他人的看法，例如被標籤為殘疾人士。
要克服長者對科技的戒心，關鍵不在於追求功能最強的裝置，而是要有醫護人員或照顧者在旁陪伴、指導與持續跟進，才能幫助長者建立信心，將科技轉化為關愛，讓他們在熟悉的環境中安老，並重新建立社交連結。
第二個項目是探討長者對陪伴機械人的看法。都大研究發現，長者對機械人的體積和移動能力沒特別要求，他們最看重的是「陪伴聊天」與「安全提醒」功能，並相信訂製化的陪伴機械人能提升幸福感與健康。這代表着長者真正渴求的是「被關心」與「安全感」。長者願意跟機械人聊天、訴說健康狀況，但關鍵是如何跟進機械人收集到的信息？
而更重要的是，機械人可以預測風險、定時提醒用藥，卻無法取代人與人之間的溫度。醫護及照顧者的主動聆聽及持續跟進，才是讓科技傳遞關愛的橋樑。
科技可成為關愛載體
麻省理工學院機械人學家丹妮拉·羅斯（Daniela Rus）在其著作《The Heart and the Chip》強調，機械人只是工具，其影響力完全取決於人類如何設計和部署。這與我們提倡的「三角互動模式」想法不謀而合：不是讓機械人取代人，真正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利用機械人，傳遞關愛給另一個人。
基於以上反思，我們的研究團隊並非只追逐最先進的機械人科技，而是專注探討如何讓科技成為人與人之間關愛的載體。為此，我們正開展第三個樂齡科技項目：開發一部以私隱為先、並具文化適配性的桌面型陪伴機械人，把前兩個項目的啟發，轉化為具體的照護方案。
這部機械人以一套由醫護人員主導的「關愛框架」為核心，把四種基本的關懷融入長者日常：
定時問候：讓長者感受到被惦記；
鼓勵進步：肯定長者健康上的微小進展，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努力被看見；
健康資訊：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分享保健知識，幫助長者建立自我照顧的信心；
同理心陪伴：在長者情緒低落時給予適當回應，讓他們感受到被理解與接納。
要做到以上四點，機械人並不需要高速運算能力，真正重要的是源自於人的真心。有別於一般依賴雲端AI的機械人，這部機械人採用終端運算技術，所有數據會由機械人自身的AI運算單元處理，保障個人私隱。
另外，機械人的AI運算單元亦支援粵語和普通話，方便長者與機械人溝通。更關鍵的是，整個系統由受過訓練的醫護人員定期檢視互動紀錄，並在有需要時主動介入及跟進。團隊透過這個研究項目探討如何優化這種三角互動模式，讓機械人成為溝通的橋樑，透過科技延伸真人的照顧。
時至今日，筆者仍會想起那位拒絕機械人的婆婆。如果有一天，她願意主動對着機械人說一聲「早晨」，我相信，令她改變的並不是機械人變得多聰明，而是她知道在機械人的另一端，有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正在聆聽。
●郭泰安博士 香港都會大學 護理及健康學院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