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潘天壽構圖之妙
梁君度
近現代畫壇之中，潘天壽先生的構圖藝術獨樹高格，其畫學精髓，可一言蔽之：造險破險，以奇求正。先生善於在跌宕不穩的章法中重塑平衡，於雄強緊密的布局裏涵養氣韻，觀其畫如臨危崖而步履從容，險中見穩、奇中見正，形成獨具個性的雄闊畫境。
畫道忌平，與詩文同理，平鋪淺淡則無勢、無韻、無氣象。潘天壽畢生構圖，皆遵循矛盾相生的創作邏輯，以「造險」破平庸，以「破險」立格局。所謂造險，是打破常規平衡，刻意經營傾側、壓迫、疏離的畫面張力，先聲奪人、跳出俗套；所謂破險，是於險勢既定之後，運用筆墨、體塊、虛實、款印諸法調和全局，化危為安、化奇為正，達到驚心動魄而又穩如磐石的藝術平衡。
此般精妙章法，並非隨意臆造，而是源自深厚的理論積澱。其授課講義輯錄成《關於構圖問題》，系統闡釋賓主、疏密、虛實、開合、平衡諸多畫理。先生力主「明豁」之境，主張畫面對比需極致鮮明，拉大主次、疏密、虛實差距，刪除繁瑣中間層次，令畫境清朗骨健、氣勢昭然。
依託成熟畫理，潘天壽建立了一套剛雄鮮明的構圖體系。其一為方體立骨，多以方正體塊支撐畫面，棄柔媚、重骨力，踐行「強其骨」的畫學主張，造就沉穩雄強的畫風。其二為大疏大密，極盡「疏可走馬、密不透風」之妙，疏處空靈含遠意，密處層疊見氣勢，強烈對比拉滿畫面節奏。其三一統開合、貫通氣脈，以一大開合統攝全局，不瑣碎、不紛雜，使全畫氣韻連綿、渾然一體。其四虛實相生，常以勾骨代渲染，變實體為虛韻，憑筆墨骨架承托畫面重量，別開體塗轉化之新法。其五善用邊角，以裁截式構圖將主景壓置四角，畫意延伸畫外，意境悠遠無盡。再加款印布局得法，以書法、印章調節重心、補足章法，使款印成為構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縱觀其經典傳世之作，皆可印證其造險破險之妙。《磐石墨雞圖》以方石鎮定畫心，大虛大實、骨力森然；《西湖荷塘》以直莖破柔媚舊式，三角布局互成犄角，奇崛多變；《雁蕩山花圖》以斜勢花枝破平行呆板，生機靈動；《小龍湫下一角》以滿幅大構圖、三大體塊鎮壓全局，破格開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