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方尖碑裏的中國字\張瑞田

  圖:美國華盛頓紀念碑。\作者供圖
  圖:美國華盛頓紀念碑。\作者供圖

  瘦削、堅硬、挺拔,清爽、簡約、通透,這是方尖碑留給我們的印象。在華盛頓國家廣場附近,高聳的方尖碑會從不同的角度進入一個人的視線。沒有修飾,白色大理石和花崗岩一級級疊加,向高處攀援,以二十二點四米的寬度,一百六十九米的高度,成為華盛頓市的歷史形象。

  不瑣碎,或許更有寓意,不奢華,一定富有內涵。直挺挺的方尖碑,就以這樣的方式述說着一個人的故事。

  這個人就是華盛頓,美國首任總統。

  方尖碑,就是華盛頓紀念碑。

  到華盛頓的旅行者,都會到國家廣場看看,這是美國首都政治地標聚集核心區,國會山、林肯紀念堂、二戰紀念碑、方尖碑等,以不同的方式,呈現着美國不同歷史時期的重要情節。

  對方尖碑有一點膚淺的了解,自然被吸引。我從東向西步行,漸漸靠近它,感覺到絲絲清涼。它拔地而起,四周的草坪寂靜而安然,行人緩步經過,有的人躺在方尖碑的身下,舉着手機進行拍攝,他們想拍攝方尖碑直插雲天的姿態。我圍着方尖碑轉了一圈,然後坐在一側,從上至下,又從下至上地看着它,歷史煙雲開始在我的腦海裏瀰漫。

  一個國家的首任首腦會以自己的功績得到人民的懷念,美國人對華盛頓的紀念就是證明。方尖碑是於一八四八年奠基的,初始資金是在民間籌集,為方尖碑的修建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到了一八五四年,資金不足,再加上美國南北對峙,戰火即將燃起,修建方尖碑的工期停了下來。這時,方尖碑已經建起了四十六米之高,當然,與原初設計的一百六十九米的高度還有着不算短的距離。

  這一停,就是二十二年。二十二年的時間美國發生了重大變化,勢頭趨好,繼續修建方尖碑提到了議事日程。一八七六年,美國獨立一百周年,修建方尖碑就有了更重要的意義。美國國會撥付專款,由陸軍工程兵接手,進一步加固地基,選擇更好的石料,調整藍圖,做了改動,直到一八八四年,一百六十九米的方尖碑出現在人們的視線,成為華盛頓重要的標識。

  我從方尖碑不同的側面欣賞,看到了它的不同之處。這是胎息古埃及方尖碑的形制,自上而下分布均勻,最高處是塔型錐頂。古埃及的方尖碑相對矮小,用整塊石頭就可以完成。這個方尖碑不行,因為設計了一百六十九米的高度,中空結構,只能分段建築,用大理石和花崗岩砌築。設計者曾計劃在方尖碑的四周修建希臘古典柱廊,與方尖碑遙相呼應,體現希臘、埃及雙古典元素,後來這一設想被捨棄,只保留方尖碑碑身。我看很好,附着太多想法,是不利於審美的。這一美式極簡主義的建築風格,就是因其「極簡」讓人浮想聯翩了。

  方尖碑是中空結構,有入口可以進去,並乘電梯升到最高處觀光。我特別想進去,更想到最高層俯瞰華盛頓。可惜,因時間緊,無法預約,只能以羨慕的眼光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從方尖碑的入口進去,看着他們的背景,我會想像他們在塔頂時的時光。

  我的眼睛固執地看着方尖碑的入口,其實我想看的,是方尖碑裏的那塊漢字碑刻。

  方尖碑在建設過程中,曾向美國各州政府、民間組織,以及世界各友好國家徵求紀念品,其中有用金屬、石材等製作而成的圖案和碑刻,不同的形狀,典雅的文字,是不同國家與地區對美國開國總統華盛頓的印象和評價。建築方把這些紀念品變成建築語言的一部分,認真而細緻地鑲嵌在方尖碑內不同的地方,供人們觀看。一塊顯眼的漢字碑刻就在其中,古樸的形制,整飭的文字,會引來許多好奇的目光。這就是刻鑿徐繼畬《瀛寰志略》片段的石碑,位於方尖碑第十層、六十米高的地方,字跡雄渾,唐楷遺風濃厚,文詞如下:「欽命福建巡撫部院大中丞徐繼畬所著瀛寰志略。曰,按,華盛頓,異人也。起事勇於勝、廣,割據雄於曹、劉,既已提三尺劍,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駸駸乎三代之遺意。其治國崇讓善俗,不尚武功,亦迥與諸國異。余嘗見其畫像,氣貌雄毅絕倫。嗚呼,可不謂人傑矣哉。米利堅合眾國以為國,幅員萬里,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公器付之公論,創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大清國浙江寧波府鐫,耶穌教信輩立石。咸豐三年六月初七日。合眾國傳教士識。」

  「可不謂人傑矣哉」之前,選自《瀛寰志略》「北亞墨利加米利堅合眾國」一章的前部分,之後,選自這一章的最後一段。兩個段落,合成了石刻的文字內容。

  對徐繼畬和他的《瀛寰志略》,我們不陌生。徐繼畬是山西五台人,生於一七九五年,卒於一八七三年,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年)進士,歷任廣西巡撫、福建巡撫、閩浙總督、總理衙門大臣、首任同文館事務大臣。寫於一八四八年的《瀛寰志略》,是近代第一部較為完整的中文地理志,系統介紹了世界各國的疆域、政治、經濟、文化,也是第一次表明了中國並不是處於世界中心的位置。這部書立論高,眼界寬,務實求真,與魏源《海國圖志》、林則徐《四洲志》,被譽為「真正看懂世界格局」「想學本領打敗外敵」「最先看見世界」的晚清重要著作,三個人也被稱為「睜眼看世界的人」。三個人、三本書影響了一個時代,他們的所思所想,為此後的社會變革奠定了思想基礎。尤其是作為大清朝廷命官的徐繼畬,能夠站在國際化的視角,對美國社會和政治家華盛頓給予積極評價,顯示出當時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的智慧和膽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