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天堂中的山水\王 加

  圖:赫里·梅特·德·布勒斯所繪製的圓形畫風景小作《天堂》。\作者供圖
  圖:赫里·梅特·德·布勒斯所繪製的圓形畫風景小作《天堂》。\作者供圖

  今年三月,藉着參加在荷蘭馬斯里赫特市舉辦的年度歐洲藝術與古董博覽會(TEFAF)的契機,我為了國立博物館舉辦的年度大展「變形記」又專程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然而,儘管此展匯集了各大藝術機構所出借的卡拉瓦喬、貝爾尼尼、切里尼、阿爾欽博托等多位意大利藝術巨匠以古羅馬詩人奧維德《變形記》為靈感所創作的真跡,令我印象尤為深刻的一幅作品卻出自本館館藏,由北方文藝復興時期的尼德蘭畫家赫里·梅特·德·布勒斯(Herri met de Ble)所繪製的圓形畫風景小作《天堂》。

  受同屬北方文藝復興的德國畫家老盧卡斯·克拉納赫(Lucas Cranach the Elder)為《聖經》所作木刻版畫插圖扉頁的啟發,布勒斯以傳統細密畫(Miniature)的形式、在尺幅極小的圓形木板上用居高臨下的鳥瞰視角繪製了一個色彩清麗且充滿各類生物的天堂景象。在畫作下半部分的茂密樹林中,畫家採用了和我國繪畫傳統中不謀而合的「異時同圖法」(德語Simultandarstellung),將《聖經》中在「人間天堂」伊甸園中的上帝創造亞當和夏娃、二人偷食禁果、後被逐出伊甸園的橋段在同一畫面集中呈現。而在畫作的左側及上半部分,則恍如我國的青綠山水畫。畫家用清幽的藍綠色描繪了中景部分的植被和田間,並用此符合「空氣透視法」光學規律的色調把遠景的崇山峻嶺和前景被茂密樹林包裹的「人間天堂」相隔開。但值得一提的是,布勒斯對於遠景山巒疊嶂和環繞水系的表現並未延續空氣透視規律,而是採用了接近於我國傳統水墨中留白的方式──用天山共色將藍天白雲取而代之。此外,畫家在主畫板外框的左上角還清晰繪有似火驕陽和晚霞,一群圍繞在太陽周圍的黑色鳥類也同樣繪於圓形外框之上。如此在西方繪畫中不符合常規的表現手法,卻讓此作更具備我國傳統水墨山水的寫意特徵。

  山水與風景,兩個詞彙上的直觀差異便能分辨我國與西方描繪大自然恢宏景觀兩大畫種。我國傳統的山水畫中鮮有具象的對景寫實,更不包括科學的焦點透視,而是採用手卷、立軸或扇面等國畫獨有的載體,運用筆墨結合散點透視法呈現出畫家們在遊歷名山大川後的胸中意象。相比之下,西方風景畫(Landscape)從英文單詞便可拆解成土地(Land)和景觀(Scape)。隨着焦點透視法在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被應用到繪畫中,且形成了「視窗」的程式化標準,意味着觀者的視角均需身臨其境,且地平線或海平線也是畫中必備。

  事實上,風景畫一詞在西方藝術史中的首次出現,卻是用於形容影響布勒斯風景畫風格的尼德蘭前輩。一五二○年至一五二一年,被譽為「德國史上最偉大畫家」的阿爾布雷希特·丟勒(Albrecht Dürer)完成了其著名的尼德蘭之旅。丟勒在旅途日誌中專門提到結識約阿希姆·帕蒂尼爾(Joachim Patinir),稱他是「一位出色的風景畫家」。這句日誌中看似平平無奇的點評一舉成為了西方藝術史中首次定義此畫種的稱謂。在帕蒂尼爾以宗教敘事為切入點、卻以風景為畫作主體的作品中,顛覆了大自然為背景「綠葉」的傳統,其讓風景以「紅花」之姿的嘗試影響了尼德蘭地區甚至整個北方文藝復興的風景畫發展。雖然在西方美術史的歷代學者中不乏有人因出生地相同把布勒斯視為帕蒂尼爾的侄子,且稱他為「帕蒂尼爾的赫里」(Herri de Patinir),但並無明確的史料證實此說法。我們肉眼所見的,是布勒斯畫中有前輩鮮明的痕跡──正如《天堂》畫中所展現的,在鳥瞰視角的風景中融入宗教敘事橋段,並以清雅的青綠色基調打造夢幻般的自然氛圍。

  一幅布勒斯小作《天堂》,蘊含了極其豐富的隱藏信息。首先,它是北方文藝復興和意大利文藝復興融合的產物:圓形畫形式和符合光學原理的空氣透視法均源自意大利;而風景畫的雛形則誕生於尼德蘭地區。其次,毫不誇張地說,十六世紀上半葉從帕蒂尼爾到布勒斯筆下的尼德蘭風景畫在表現形式和意境上無疑是最接近我國山水畫的。尚未受焦點透視法束縛和想像力制約的《天堂》,才能以上帝般的俯瞰視角來描摹伊甸園中的世間萬物和不符合客觀世界規律的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