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在金色大廳讀書
鍾倩
還未見面,圖書館劉館長就在電話裏告訴我,這次講座的地點在金色大廳。
校圖書館,金色大廳,我在電腦前邊做PPT課件,邊在腦海裏想像,金色大廳是什麼樣子。那天下午,我提前抵達活動現場。校舍新,場館大,進入一樓大廳,視線開闊起來,階梯式台階上坐滿的同學、台階下長長的兩排輪椅車,瞬間湧入我的眼簾,內心一陣發熱。幾十層台階從高到低一路迤邐下來,每層的地燈密匝匝地亮起來,從遠處望去像是一條條金色的河流;而高處通天,為四面通透的玻璃幕牆設計,把每一層都盡收眼底。我留意到,每個台階底下向內凹起的洞裏,都整齊放有書籍,只為方便殘障學生能夠隨手拈起來閱讀。
去過很多高校做閱讀講座,這所學校的確有些特殊。電梯裏,走廊間,進出口,空間寬敞而自洽,隨處抬頭可見醒目的無障礙藍色標識、凹點盲文,似乎無不提醒着來訪者:慢下來,等一等。聽劉館長說,他們有套完備的電子導航系統,視障同學在學校裏也能行動自如,獨自去食堂、取快遞、找同學,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講座過程中,沒有低頭看手機的,同學們專注的眼神裏盛滿對未來的憧憬,大家靜靜地聆聽,一張張花季的臉龐,恍若昂頭的向日葵,熱烈而芬芳。看到他們,我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16歲那年突患頑疾,一度中斷學業,從省中醫出院後,我每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發呆,看不到一丁點希望。父親去圖書館給我借回一些文學書籍,我賭氣似的置之不理。經常地,父母跑出去打聽治病偏方,經常一去就是一整天,我實在無聊,捧本書看,竟一讀放不下,重拾起上學時寫作的愛好。
上天關上一扇門,會為你打開一扇窗,那扇窗戶需要自己勇敢地推開。我成長在高校家屬大院,很多大學生幫我借書,一摞摞往家裏搬,我沉浸在精神的世界中不能自拔,經常地,一抬頭天黑了,時間從泛黃紙頁間嗖地溜走,我滿臉興奮不已,眼看日子有了光。看得多了,就想寫點什麼,我開始投稿,手寫在橫格信紙上,內心鼓起一隻藍色小帆,放飛我最初的夢想。父親從廠裏下了夜班,騎自行車去桿石橋的報社給我送稿,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我有過氣餒,也有過絕望,但手中的那管弱筆愈挫愈勇,從未停歇。二十多年過去了,我還在默默執筆寫着 ,以筆為杖,叩問活着的意義。
這場講座,我完全脫稿,分享自己的來時路,和一些讀書的心得體會。講到最後,我才理解了劉館長的一番苦心安排:「講座安排在金色大廳,與同學們離得近,交流起來沒有隔閡。」到了提問互動環節,兩位輪椅上的同學舉起胳膊示意,主持的女老師大步跑過去遞上話筒。「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該怎麼直面?」「現在看書看不進去,怎樣才能安靜下來?」「我想提高寫作水平,有什麼捷徑?」實際上,這些問題都是他們成長過程中的困惑,我的回答只是引個路,最終需要他們自己去摸索答案。
活動結束散場的時候,前兩排的一輛輛輪椅車,嗖地滑了出去,轉了個大圈,悠然地出了大廳,那姿勢像極了華爾茲圓舞曲,他們臉上盈着一團不易覺察的從容,不經意間掉進了我的心裏。這時候,有位男生歪着腦袋,斜着身子大步跨了過來,吐字含混不清,看樣子他是腦癱後遺症。劉館長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先把他安頓在座椅上,拍拍他的肩膀,就像安撫自家的孩子。「別着急,慢慢說,我來幫你!」他慈藹地說道。原來,聽講座的時候,他的手機掉到台階下面,找不到了。劉館長忙不迭地跑去找,一會兒回來時,手裏握着一部藍色手機,男生一仰頭,嘿嘿地笑,他起身搖搖晃晃走開了。
人員散去,大廳裏很快空下來。抬眼望去,一名着粉色外套的女同學,坐在高處台階上托腮看書,金色的河流沒過她的腳踝,在我的心頭投下圈圈漣漪。
劉館長開朗,健談,說話嗓門大,做事卻極有耐心,五十多歲的他,從事特教工作已經二十五年,愛人和他都是特教老師。和他聊天的過程中,他說得最多的兩個字:「耐心」。在山東省特殊教育職業學校,等一等,靜待花兒綻放,有些花雖然開得晚一些,但綻放是一種必然。圖書館對面牆上的衍紙藝術畫作《星空》,使我停下腳步。星雲、柏樹、月光,構成梵高獨有的藍綠色漩渦,給人以視覺審美,那一輪明淨而金黃的月亮,瞬間把每個人的心房點燃。後來我才知道,作者是位聽障學生。
同在一片星空下,他們也是我們,耐心等一等,花兒自然會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