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直至一個滿月晚上\米 哈
有些故事的可怕,不在妖怪出現的一刻,而在於人明明已經逃過一次,命運卻仍然會在多年後回來敲門。更可怕的是,故事不會只讓人面對一個敵人。
格林童話《池塘水妖》的故事從一個不能靠近的水塘開始。一位磨坊主人家道中落,愁得睡不着。清晨,他走到水邊,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從池塘冒出來。她是水妖,聲音溫柔,答應令磨坊主人重新富有,但條件是:要把屋裏剛出生的東西交給她。
磨坊主人以為那不過是小狗小貓,便答應了。回家才知道,妻子剛剛生下兒子。從那一刻開始,故事的恐怖不在水妖有多可怕,而在於父親知道自己親手簽下了一張不能取消的契約。財富回來了,磨坊再次興旺,可是快樂沒有回來。
孩子長大後成為獵人,結婚,與妻子過着平靜生活。可是一次追鹿,他忘了父親的警告,到水塘洗手。水妖立刻出現,把獵人拖進水底。獵人妻子來到水邊,呼喚、哭泣、詛咒,卻得不到回應。
獵人妻子沒有力量打敗水妖。於是,她必須離開熟悉的家,追隨夢境,爬上風雨中的高山,尋找白髮老婦人。老婦人給她金梳子、金笛子、金紡車,她一次又一次回到水邊。每一次,丈夫都浮上來多一點,又被水帶走。
在此,妻子最難面對的,不是水妖,而是一次次希望落空之後,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相信。她可以放棄,可以接受丈夫已經失去,可以把那個水塘當成一場噩夢。但她沒有。直到第三次,她終於把丈夫救上岸,二人逃過洪水,卻又被大水沖散,變成陌生土地上的牧羊人與牧羊女。
故事到了這裏仍不肯輕易說幸福。它讓二人分開多年,讓他們在孤獨中生活,直至一個滿月晚上,獵人吹起那首熟悉的笛曲。妻子哭了,說起當年水邊的往事。於是,遮住眼睛的薄紗掉落,他們終於認出彼此。
先是水妖,然後是洪水,最後是等待、孤獨,以及一次次希望落空。水妖奪走人,洪水分開人,歲月改變人,但有些聲音、傷口和愛,仍然會在月光下把人帶回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