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一字緣起\金卯刀
高中一堂語文課上,張先生發問:「行李」的「李」,究竟是什麼意思?
同學們紛紛猜測,有人說是姓氏,有人解作果樹,也有人認為是通假字。張先生聞言只是一笑,並未作答。這個疑問化作懸念落在我心底。三十餘年悠悠而過,它始終縈繞不散,想來,這便是我對漢字萌生探究興趣的開端。
我的筆名「金卯刀」,源自繁體「劉」字的拆解。劉是再熟悉不過的姓氏,可它最初的本義是什麼?大約從二○一四年起,我便常在閒談中和友人探討這類漢字謎題,美其名曰「席間說字」,其實就是隨性聊天,不求嚴謹,但求趣談。但我一直恪守一個原則:溯源字形,一個字就是一幅畫,義從畫出。後來我開設公眾號,斷斷續續撰文落筆,起初並未刻意深耕,行文零散,也談不上專業考據。
十餘載光陰,一路思索,一路積累。這些零散的文字,如同散落的鮮果,始終缺少一條主線將其串聯。在那些果實之中,最沉甸甸的一顆,便是那個讓我糾纏三十餘年的「李」字。
「李」的上木下子,並非枝頭孤果,而是一樹繁實,纍纍垂枝。細細想去,這不正像遠行之人?肩扛背負、行囊滿身,步履沉沉。古人遠行多靠徒步,出使、赴考、經商,動輒數月漂泊。行旅之人背負的行囊,恰似李樹承托滿樹碩果。
這便是漢字獨有的妙思:以一幅具象畫面,聯通兩層意涵。不靠邏輯推演,全憑視覺共情。行旅為擔,李果為負,字與人事,渾然相通。
不知當年的張先生,是否認同這份解讀。但正是那一堂課、那一個問題,為我的「說字」之路拉開了序幕。
幸而在友人敦促與助手協助下,這份心願終得落地。從選題策劃到書稿成型,亦承蒙諸多師友提點相助。
即將成型的書名擬定為《一字見中國》,這也是與諸位師友反覆斟酌而定。最初擬名《從52個漢字讀懂古代中國》,數易其稿,終定今名。這裏的「一」,既是本書的起點,也是三十多年前那堂課上懸而未決的「李」字。所謂「一字」,是循一字一畫,回望先民造字之態;所謂「見」,是用心觀照,跳出抽象概念,重回遠古現場,看見古人眼中的天地人間;所謂「中國」,並非單指一方疆域,更是綿延不絕的華夏文明。五十二個漢字,便是五十二幅文明圖景,藏着華夏從拓土開荒到精神安棲的文化脈絡。
站在學術角度而言,本書或並無獨到創見,不過是將舊日零散文稿匯編,數度打磨而得。但那些文字如若擱置一旁,未免辜負多年的點滴求索,和先生當年的「一字之問」,於我內心,也終歸是一種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