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朋」字釋義存異說 影響卦辭解讀
上回談論《易經》中的古代貨幣與貿易思想，嘗以〈損〉六五、〈益〉六二「十朋之龜」之「朋」字為例，並引用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古者貨貝，五貝為朋。《周易》亦言『十朋之龜』。故許以『貝』與『龜』類言之。」說明「朋」與「貝」義相關，均為古代貨幣。
然而，《易經》中「朋」字共九見，除〈損〉六五、〈益〉六二「十朋之龜」外，還有〈坤〉卦辭「得朋/喪朋」、〈泰〉九二「朋亡」、〈豫〉九四「朋盍簪」、〈復〉卦辭「朋來」、〈咸〉九四「朋從爾思」、〈蹇〉九五「朋來」、〈解〉九四「朋至斯孚」等。上述諸卦爻辭，除「十朋之龜」顯以「十朋」指示貨幣單位外，其餘諸「朋」字之訓釋，均存在異說，頗有爭議。
按：「朋」，今人多釋為「朋友」，但在古代，這其實是「鳳」的古文。《說文·鳥部》曰：「鳳，神鳥也。……鳳飛，群鳥從以萬數，故以為朋黨字。」《說文》謂古文「鳳」字象鳳飛之形，傳說神鳳飛翔，群鳥從以萬數，故引申為朋黨字。
惟甲骨文「朋」之字形，顯與《說文》所謂古文朋字不類，何以如此？考《說文》別收「倗」字，〈人部〉曰：「倗，輔也。从人，朋聲。」蓋朋黨字正作「倗」，而「朋」其假借字。」是「朋黨」、「朋友」之「朋」，本當作「倗」。
至於「朋」之本義，王國維《觀堂集林·說珏朋》曰：「殷時，『玉』與『貝』皆貨幣也。……二者於古實為一字……音既屢變，形亦小殊。後世遂以玨專屬之玉，朋專屬之貝，不知其本一字也。」王說信而有徵，堪為的論。此受篇幅所限，只能節錄，讀者如有興趣，不妨參看原書詳論。
綜上所述，「朋」字本義為貝屬之古代貨幣單位，後假借為「倗黨」義，源流相當清楚，當無可疑。惟《周易》諸「朋」字，到底應用本義抑或引申義？
以〈坤〉卦辭「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朋」為例，高亨《周易古經今注》曰：「《周易》朋字，其義有二。一為朋友之朋，……一為朋貝之朋。……本卦朋字，解作朋友之朋，或解作朋貝之朋，均通。蓋『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亦承『君子有攸往』言，如解作朋友之朋，則謂往西南則有得友之喜，住東北則有喪侶之悲也。……如解作朋貝之朋，則謂往西南則得財，往東北則喪財也。此二解未知孰是。」
高氏認為《周易》「朋」字兼有「朋友」與「朋貝」二義，而〈坤〉卦辭「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朋」，不論作何解釋，似均可通解，未知孰是。
惟李鏡池《周易通義》則曰：「朋：朋貝。貨幣起先用貝，貝十枚一串為朋。《周易》說朋都指朋貝，不是指朋友。」李氏認為《周易》之「朋」，均指「朋貝」，而非解作「朋友」。周振甫《周易譯注》又曰：「朋：卦爻辭的朋，指朋貝。貨幣起先用貝，貝十枚為一朋。《易傳》以朋為友，與卦爻辭不同。」認為「朋」於《易經》指「朋貝」，《易傳》則指「朋友」，兩者不可相混。
陳鼓應、趙建偉《周易今注今譯》釋〈坤〉卦辭曰：「『朋』在《易》中有二義：一為『朋貝』（貨幣），二為朋友。在此指貨幣、錢財（《說卦》也說『坤為布』，『布』即貨幣）。」此書除文字考證外，又根據卦象為論，認為〈坤〉有貨幣之象。
綜考同書所論，陳、趙二氏譯《說卦傳》「坤為布」句謂「坤有泉幣之象」，並注云：「『坤』本作『川』，為水泉流通遍布，貨幣之流通似此，所以『布』在此訓為貨幣。」此一論述，頗有啟發意義。若其說合理，〈坤〉既有泉幣之象，則〈坤〉卦辭「朋」釋之為「朋貝」，於文字、卦象、義理諸端，均有所據也。
綜此而論，釋《周易》之「朋」為朋貝，信而有徵，似甚為合理。惟目前坊間所見《周易》注本，亦頗有釋「朋」為「朋友」者，其說亦非無據，孰是孰非，不易論定。今姑存以備考，謹俟他日再另文探討。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