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看不見的接力\吳 捷

  圖:香港國際機場。
  圖:香港國際機場。

  從洛杉磯飛美東,臨近午夜,即將登機。一摸書包,一霎冷汗:「糟糕!」

  當天中午,搭國泰航空自香港飛抵洛杉磯。機艙內冷,蓋了毯子。下飛機直奔海關,Kindle電子書遺忘在座椅之上,毯子之下。「怎麼這麼笨呢?」

  反正本來就不怎麼聰明。平時如枯井的想像力,此刻卻如肥皂水之海,洶湧冒泡:機艙清潔工人沒有看到它,或捲進毯子丟入洗衣籃,或為下一位乘客發現丟入垃圾桶;或是被地勤送入倉庫,與不知多少旅客遺失的大包小件默默堆積在遺忘的山谷;日常相伴如摯友的電子書,於茫茫大荒中飄逝漸遠,我向虛空伸出手去,但追之無及……

  電子書本身倒並不值錢,真正捨不得的,是年來點滴搜集、歸類的資料,還有做過的書籤和筆記:有時是難字注音或信息補充,有時只是在書末隨手記下年月日。這些雪泥鴻爪,是我與書籍和歲月的對話。在某種程度上,那個Kindle是我大腦的外延,它就是我。把自己的一部分丟了,情何以堪?

  即將登機,任何補救措施都來不及。只得一邊浮想聯翩,一邊懊喪自責,飛往數千公里外的美東。那是周三午夜。

  卻不知,一個看不見的系統,早已悄悄啟動。

  周四清晨抵達美東。下飛機,立即撥通國泰航空總客服電話。帶點粵語口音的小姐姐告訴我,應聯繫國泰洛杉磯機場行李服務,隨即幫我查到電話號碼。打過去,無人接聽──畢竟是洛杉磯凌晨四點。按機器提示留了言,並發去電子郵件,寫明自己的航班、座位號,遺失的是「黑色Kindle,深綠色保護套,圖案是兩隻貓。」

  周四晚收到國泰回覆:Kindle找到了,可來機場自取,或快遞郵寄上門。

  找到了……我死死盯着屏幕,反覆閱讀這句話,難以置信。好高的效率!

  周五上午我聯繫快遞,三小時後顯示已取件,國泰行李服務當晚亦發來郵件,告知電子書已寄出。周日晚,收到。打開包裝,安然無恙。開機一看,還是幾天前在機艙中讀的那頁:《射鵰英雄傳》裏,丘處機和江南七怪在酒樓上銅缸鬥法。書籤還在,一切都在,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我知道,它去了一趟茫茫大荒,又被一路送了回來。

  周三遺失在美西,周四找到,周日復得於美東,跨越三千多公里,四天而已。這平凡的奇跡,是一個成熟的系統圓滿完成了一套動作閉環。

  現代世界裏,系統運行憑藉的是標準操作,而不是個人的善意。航司每天都在處理旅客遺失物品,我的情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過,整個過程不必反覆溝通,沒有漫長等待,更無需額外申請。忽略、誤扔、登記不全、推託扯皮、積壓不處理,物流延遲,這些噩夢都沒發生。可惜我的腦洞白開了那麼多,結果四天就失而復得。

  當然,任何系統都存在不確定性。同樣情形,任何一個環節掉了鏈子,結局就可能是我着急上火胸悶氣短,卻與電子書此生再無見面之日。我的運氣不錯,而系統之所以能夠多數時間順暢運行,是經過了長年經驗的不斷修補。

  正是一些平常看不到的人們,各司其職,協作接力,將電子書送回我手中。是某位機艙的清潔工發現了我的電子書,及時收納、登記,轉交機場行李及失物招領服務。這一系列操作進行時,我也許還未發現自己丟失了物品呢。總客服小姐姐飛快接電話並解答我的問題。行李服務的員工將之存檔,並與我發去的信息核對,匹配成功,次日打印條碼,轉交快遞公司。快遞分揀,送上飛機,抵達美東某轉運站,再次分揀,由地面運輸服務送到我家門口。作為失主,我及時發現,迅速聯繫,提供充足失物信息,固然於事有補。而航司與物流公司協作順暢,保證了系統鏈條上每一環的正常運作,方才成就了這平凡的奇跡。

  那些日常在幕後服務的員工,他們是誰?是誰搬運我們沉重的行李?是誰為飛機的油箱注滿燃油?是誰打掃來自五湖四海的乘客每天進出成百上千次的機場洗手間?是誰在乘客下飛機後進入空氣渾濁的機艙,掃起落在地板上的紙巾、口罩、食物殘渣,將揉成一團團的毯子收入髒衣籃,抹淨座位扶手和小桌板,清洗衞生間的每個角落?是誰為航司和航站樓的店舖採購、生產、運送飲食、報刊和紀念品?是誰將甜瓜和西瓜削成小塊,放入裝水果的小盒?是誰將用過的餐車推下飛機,清洗污漬狼藉的餐盤餐杯?是誰追查丟失的託運行李?是誰接聽總客服的電話,耐心回答千奇百怪的問題?

  英國作家德波頓(Alain de Botton)寫過一本小書《機場一周》(A Week at the Airport)。他發現,距倫敦希思羅機場一英里遠處,一家瑞士配餐公司僱用來自孟加拉與波羅的海的工人,每天製作八萬份飛機餐:供應大韓航空的牛肉湯,日本航空的照燒鮭魚,法國航空的雞肉配蘿蔔,阿聯酋航空的鷹嘴豆泥……德波頓寫道:沒有人知道,尼日利亞航空的旅客將要享受的羊排,是由一位二十六歲的立陶宛女工負責製作,也不會有人想到該對她心存感激。

  是的,沒有感激,因為那是她的本職,一如加燃油、搬行李、登記遺失、打掃衞生、接聽電話等等正是他們的本職。然而,也正因他們每個人都盡職盡責,作為旅客的我們才享受到看似理所當然的服務。在機場,在其他許多地方,都有這樣看不見的網絡,跟着我們行走世間。平時也許感覺不到,直到某天疏忽、出錯,那細密的網就會迅速蔓伸過來,將愁煩不已的我們輕輕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