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一縷墨香入夢來\何志平
近來入了梅雨季,天時不時下雨,室外總是潮濕悶熱難耐。我無事實在不願出門,只想躲在空調房內,捧盞熱茶,想起有好幾天沒有讀書了,隨手撿起床邊的《容齋隨筆》,翻着翻着,再偶爾發下呆,又重新沉浸於章節段落之中,感受文字的力量。書香氤氳中,嘈雜遠去,四下俱靜,人隨書動,渾然忘卻塵世喧囂,內心不知不覺歸於寧靜平和。
清代學者姚文田《楹聯叢話》中載曰「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千百年來,人類保存智慧的方式不出兩端,一是實物,如三星堆、埃及金字塔、器物等物質載體;二是書籍,文字記載的非物質載體。尤其在文字發明前,智慧主要依賴口傳心授與記憶;文字出現後,書籍成為貯存代代智慧的寶庫,承載着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價值觀念、審美情趣。人必須通過對書的閱讀、理解及轉化,才能繼承和發揚前人智慧,賡續向前,永無窮盡。因此,書不僅僅是紙張與墨跡的組合,更是思想的火花、情感的橋樑、靈魂的滋養,事關人類文明傳承與發展進步。
中華文明之所以博大精深、綿延不絕,與一代代中國人崇尚讀書的悠久歷史密不可分。自古「詩書傳家」「書香門第」「至樂無如讀書」「胸藏文墨懷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書中自有黃金屋」等觀念深入人心,懸樑刺股、鑿壁偷光、囊螢映雪、牛角掛書等故事膾炙人口。但古時教育以經典誦讀為核心,《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典籍成為士人修身立命之根本,讀書即今天「上學」。書院制度則肇始於唐、定制於宋、鼎盛於明清、轉型於清末,使過往讀書從個體行為擴展為群體性的文化活動。從「學在官府」到「學在四野」,由先秦諸子百家爭鳴到兩漢經學昌盛,再至宋明理學興起,中華文明的發展始終伴隨着廣泛閱讀實踐。這種重學尚讀的傳統,是中國人精神生活的重要養分,也是中華優秀文化薪火相傳的核心基因。西方國家亦是如此。如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啟蒙運動,便是借助進步書籍報刊的深入傳播,令大眾接受先進思想。
正所謂「讀書,世界就在眼前;不讀書,眼前就是世界」,讀書連着知識與個人、個體與社會、傳統與現代,乃文化延續與創新的生命線。當不同國度、不同信仰、不同經歷的人們共讀同一本書、共享同一種思想資源時,無疑更易互諒互解,從而打破地域界限、文化隔閡及視角限制,以書為橋,以讀促思,多元共存,和諧共生。這些,無論對於從前、現在抑或將來的人,鑒往知來,永續留存,澤惠後人,都更加有意義。
只是現在的孩子擁有太多的書,無論學校課本教材、參考資料書,抑或數之不盡的課外閱讀書籍,簡直壘成一座山。其中隨意滾落一點,足夠我們這些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少年們爭來搶去。那時候,香港普通人家找一本書可真難。就像一份報紙,識字的人傳來閱去,可連看三天。
我很幸運,父母都讀過書,尤其母親最喜讀書,也全力支持及激勵我以書為伴,要讀好書、善讀書,且立身以立學為先、立學以讀書為本。她是英文老師,我從一兩歲起便隨之上下班,聽她講課講故事,更時常一個人待在家中讀課外書或聽廣播。在我識字不多之時,電台每天更新一播的名著評書甚或小人書、連環畫等其內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早已悄然走進記憶,每夜枕書入夢。
有時榕樹頭廣場,街邊小販會把一些小人書、連環畫的書皮扯下,如糖葫蘆一樣穿成串,並編上號、掛在繩上,供讀者選擇。由於囊中羞澀,你需光看書皮就大概判斷出這書中故事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古代還是現代,決定是否花一兩分錢來看它。
小學三四年級時,藉着母親可從學校圖書館借書便利,我開始看文學類書籍。到上中學期間,中文版的那些比較著名的長篇小說以及國外童話集等,加在一起有五六十部,我差不多都讀完了,在學校成為一個心中有故事的人。每逢分享會,老師鼓動大家上台講故事。我便高高舉起手,用期盼的眼神緊盯着他,內心默念「選我,選我」。當老師最終喊我名字,我激動極了。走上講台,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言詞如泉湧,滔滔不絕,同學們也聽得津津有味。長此以往,老師總是點我名,我將曾經的夢境碎片重新串聯發揮,編成故事,說給大家,一講就是好幾年。哪怕長大後回頭看,那些內容其實簡單又青澀。
從聽故事、看小人書到讀名著、講故事,我至今仍難描述兒時對書的痴迷,只覺得書頁間還藏匿着我對這人世間所有未解之謎的答案。那些隱於鉛字背後的神秘世界,總在我翻開書本的瞬間甦醒。穿梭書海,無數躍出紙面的意象和奇妙情感體驗,為我童年時代的想像力乃至如今生活酸甜苦辣展開無盡的翅膀。
然而,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書似乎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電子產品的普及令人在短視頻平台製造的轉瞬即逝的「文化速食」下,注意力被熱搜榜單霸屏刷新,而忘卻了紙質書籍帶來的歷史縱深感和文化本真。古人曾講究讀書「三上」,意即馬上、廁上與枕上。對我們來說,「馬上」讀書已無從體驗,「廁上」讀書時間也少得可憐,唯餘桌前枕上捧書暢讀,方可體味。
窗外又下起雨,天地運轉從未停止,讀書就是潛心淨世中的修行。我從漫長人生中那第一縷書香便着了迷,餘生與之相隨,當是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