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禍福相依一齣戲\穆欣欣

  圖:秦腔《再續紅梅緣》中李梅飾李慧娘。  資料圖片
  圖:秦腔《再續紅梅緣》中李梅飾李慧娘。 資料圖片

  我十歲隨家人移居澳門。在此之前,全家生活在東北有「鋼鐵城」之稱的鞍山。

  一個夏夜,我隨爸爸去看瀋陽京劇院來演出的《紅梅閣》,至今還記得主演的名字叫湯小梅。戲演完了,從劇場走回家的路上,父女倆都沒有說話,各自沉浸在看戲的美好之中。到了家樓下,爸爸忽然把手中拿着的摺扇「刷」地一下打開,舉過頭頂,另一手拉開「山膀」,說:「這是陰陽寶扇!」爸爸上過台演過戲,這個動作一點兒都不「老斗兒」(爸爸說話常用詞,指外行的意思)!

  這陰陽寶扇是《紅梅閣》女主人公李慧娘的重要道具。李慧娘是賈似道的歌姬。一次隨賈似道遊西湖,看到書生裴舜卿,發出「美哉少年」的讚嘆,惹來殺身之禍。死後的李慧娘化作厲鬼,夜闖賈府花園,救出被賈似道關在書館中的裴生。李慧娘含冤而死,怨氣沖天,九天玄女憐其不幸,贈她寶扇。此物可使鬼魂隱遁,穿梭陰陽兩界,驅邪避凶。

  戲充滿了動作性和傳奇性。女鬼集美艷與正義於一身,且具有超能力。舞台上李慧娘的「魂子步」,用以表現飄飄盪盪的鬼魂。當時懵懂的我並不理解這背後看的是演員功力,那一圈圈的圓場,跑起來上身不能搖,腳下的步子更不能大。最終,這個復仇的女鬼讓奸惡者受到嚴懲,正義得以伸張,滿足了小民百姓的普世願望,極符合國人的價值觀。

  若以「聲色技藝」論戲,對於看戲的孩子,「色」無疑是最吸引的。戲曲舞台上的堆紅疊翠,花團錦簇。忠奸分明的故事也並不複雜。看戲首先是審美,其次是共情。那時我已熟悉京劇《白蛇傳》,對同樣以西湖為背景的《紅梅閣》,亦感好奇。《紅梅閣》中大花臉賈似道又奸又惡,小生行當的裴舜卿玉樹臨風,着實當得起聲色藝俱全的李慧娘一讚一嘆。

  這些年裏,我再也沒有看過京劇《紅梅閣》。想起往事,是因為近日熱播的電視劇《主角》裏女主人公憶秦娥的成名作《遊西湖》,和京劇《紅梅閣》屬同一題材,均脫胎自明代傳奇《紅梅記》。《紅梅記》是雙女主雙線故事結構,以南宋偏安、奸相賈似道弄權為背景,講述書生裴禹(字舜卿)、李慧娘和盧昭容的人鬼情故事。目前戲曲舞台上這個題材的劇目,多拿掉裴舜卿與盧昭容的愛情線,集中講述李慧娘之死及其復仇、反抗的故事。她與裴舜卿的人鬼情超越了愛情,上升到與賈似道鬥爭的政治層面,多了一層現實意義。除秦腔外,崑、川、粵、豫、滇、河北梆子多個劇種都有這個劇目,可見深受大眾喜愛。原因無他,於人間不得之事,鬼戲裏萬般皆可。

  唯粵劇《再世紅梅記》是個例外。它出自著名粵劇劇作家唐滌生手筆,佔據經典戲寶地位。唐滌生保留了李慧娘和盧昭容雙線故事結構,由同一個演員扮演李慧娘、盧昭容兩個角色,充分施展演員駕馭不同人物的功力,體現戲曲為「角兒」的藝術的魅力。

  幾年前,《再世紅梅記》曾作為香港西九戲曲中心開幕劇目,由粵劇泰斗白雪仙擔任藝術總監,其愛徒陳寶珠(演裴禹)、梅雪詩(分飾李慧娘、盧昭容)領銜。那天演出從八點一直到午夜十二點,座中的我和粵劇迷們在慢下來的時光中凝神觀劇。

  資深粵劇迷每提及《再世紅梅記》,當別是一番滋味。該劇一九五九年在香港首演,白雪仙擔綱。唐滌生台下觀劇突發腦溢血。有一說他看到台上李慧娘自棺中彈出時心力不支。曲未終,人未散,編劇在劇場倒下,走完了四十二年短暫的人生。

  戲裏戲外,各具傳奇。而崑曲《李慧娘》的戲外更是命運坎坷。

  一九六一年,曾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孟超,寫出《李慧娘》的崑曲劇本,由北方崑曲劇院(以下簡稱北崑)排演,故事好,形式新穎,一時盛況無兩,一票難求。在周恩來總理赴莫斯科參加蘇共「二十二大」前夕,《李慧娘》一劇曾被特調到釣魚台國賓館為中共代表團演出。

  然而,從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六年,報紙連篇累牘地出現批判《李慧娘》和「有鬼無害論」的文章。一九六六年後,凡是和崑曲《李慧娘》沾邊的人都遭了殃。藝術骨幹遭遇被揪鬥、批判、抄家。飾演李慧娘的李淑君因不堪忍受專案組的審查,患上精神分裂症。飾演裴舜卿的叢兆桓背負了「莫須有」的罪名,被關進監獄八年。在獄中,叢兆桓用牙膏皮磨成筆尖,插在小樹枝上,寫出六萬字《古典崑曲表演藝術提綱》。編劇孟超更是吃盡苦頭,孑然一身,於一九七六年死在家中。

  自此,崑曲被毀,支離破碎。上海、江蘇、浙江、湖南的崑劇團和各地戲校的崑曲班全部解散。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恢復傳統戲後,崑曲成了國人最陌生的劇種。

  許多年以後,愛戲的父親和叢兆桓老師成為朋友。同為山東蓬萊人,父親常說要隨叢老師回蓬萊老家看看、去叢家大院看看。叢兆桓老師有個女兒叫叢珊,和朱時茂主演過電影《牧馬人》,家喻戶曉。

  二○一九年,父親在澳門接待的最後一位客人是叢兆桓老師。叢老師來參加澳門大學的崑曲活動,那段時間父親天天盼着他來。叢老師抵澳,父親拖着已經羸弱不堪的病體獨自跑到拱北關口迎接,因信息有誤,當日竟撲了個空。

  父親離開我們七年了。又是一個六月,不雨亦瀟瀟。我常回想和父親看戲的時光,希望現在的父親手上有一把陰陽寶扇,驅邪避凶,處光明境,享馳騁之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