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數據時代的新盧德分子\陳 安

  少時成了文科生後,對理工科始終敬而遠之,故在科學技術風馳電掣般迅猛發展的時代,往往擔心自己會淪為「盧德分子」。不過自知本性並無暴力傾向,故絕不會動手去砸任何高科技發明物,比如,儘管我並不喜歡變成「人」的機器,我也只會躲而避之,不會與之拳腳相加——它們連武術也冠絕一時,我們怎能鋌而走險?

  「盧德分子」是指十九世紀初那些搗毀紡織機的英國工人,也即工業革命初期機器生產的「破壞者」,他們因有個名叫「盧德」(Luddite)的虛擬領袖而被稱為「盧德分子」。後來在歐美,凡是對新科技帶來的變革持懷疑、憂慮、抵制態度,甚或有破壞行為的人都被戴上這頂帽子。

  由於科技不斷迅速發展,「盧德分子」之稱也便持續下來。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電子技術突飛猛進,電腦產品日新月異,因此便湧現一批批「新盧德分子」(Neo-Luddites),不過一般都不會像英國紡織工人那樣採取暴力行動。

  比如,有一年,紐約百老匯各劇院都配備「新豐年」電腦,即能製造音樂的虛擬樂隊,用以解僱一批樂師,可為劇院減少一批開支。這批被解僱的樂師沒有動手動腳去砸「新豐年」,而是聚集在百老匯街頭,舉號吹簧,持弓拉弦,演奏《葬禮進行曲》──不因哪個劇院老闆壽終,也不因哪個歌星仙逝,這支哀樂乃「罷工進行曲」,宣告百老匯近二十家劇院的樂師們開始聯合罷工,宣告所有劇院停演所有正在上演的音樂劇。這批百老匯樂師便成了電子時代的新盧德分子。

  時代發展之快真是匪夷所思。直至前幾天瀏覽網絡,我才得知如今我們已從「信息時代」(Information Age) 經過「電子時代」(Electronic Age) 進入「數據時代」(Data Age),也即進入了人類社會信息技術發展的第三個核心階段。據說,在這第三階段,數據是「基石」、「燃料」,人工智能(AI)是「核心引擎」。廣大理工科人士如今已在充分利用和享受人工智能特具的自動化、高效率和精準度優勢,而像我這樣的文科生驚愕之餘正在作蝸牛之行。

  那麼,在數據時代有沒有新盧德分子呢?在網絡上檢索一番,見答案:「有」。

  這個數據時代要建不少「數據中心」,在那裏放置計算機系統的大量設施,用於收集、存儲、處理和分發數據。原來我無知地以為數據中心不過是個虛擬空間,出乎意外,網絡圖像給我顯示的數據中心竟如此龐大、寬敞,只見裏面置有許多高至天花板的玻璃鐵櫃,一排又一排,閃亮着神秘的藍光。據說,這樣的中心需要超量的電和水,還發出噪音。新盧德分子隨之而現,不論在擬建或開始建數據中心的地方,都圍有大批群眾,他們舉着寫有「No Data Center Here」的牌子,抗議他們的平靜社區受到侵襲干擾,甚至還出現訴諸暴行的人,如在得克薩斯州,有個男子在一個數據中心創辦人的住家附近投擲汽油彈,造成一片恐怖氣氛。

  更多的新盧德分子出現在學校。見到學生們交上來的作文或報告幾乎千篇一律、內容雷同,教師們立即知道此是AI的賞賜而攢眉嘆氣;作文或報告被老師否定的學生則不得不承認自己沒動腦子,不算抄襲也是偷工減料。教育機構要培養的畢竟是刻苦學習、善於研究、富有創新精神的學子,新盧德分子也就是要抵制新的高科技所帶來的副作用,學生不能因此而變得滿腦子依賴思想,貪圖輕鬆,嗜好不勞而獲。

  甚至是一場「新盧德分子運動」:洛杉磯公立學校教育委員會通過決議,要求嚴格限制低年級學生使用智能手機,限制高年級學生的熒屏時間,阻止全體學生進入YouTube等視頻平台。哥倫比亞大學學生成立「盧德分子俱樂部」,提倡「新盧德分子生活方式」,要求抵制熒屏誘惑,免用智能手機,多讀傳統教學課本,並反對在畢業典禮上用人工智慧語音(AI voice)宣讀畢業生名單。

  如今不少人士關心數據時代的社會變化,紛紛發表關於「新盧德分子」的評論。他們說,歷史上的盧德分子不是真正地反對機器,而是關注先進技術能否改善人們的生活狀況,不讓公司經營者通過損害勞動者的利益發財致富;今天的「數據盧德分子」也不是反對高科技,反對電腦網絡或人工智能,而是關注年輕一代的精神健康,保護至今仍然值得我們珍惜的東西:好書名著,優秀文化,專心讀書,踏實工作,有創意的思想,深刻的理念,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人與社區的緊密關係,家庭的和睦,社會的和諧。

  有位學者寫道:「世界如能保持這些值得珍愛的東西,就一定能出現像愛因斯坦、托爾斯泰這些不隨俗、不平庸、不膚淺的傑出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