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在古蜀道與《詩經》裏的野菜相逢
唐雅冰
春和景明,風兒捎來古木沉香,心開始蠢蠢欲動。
「石牛糞金、五丁開山」,古老的傳說繼續在歷史深處延伸。閨蜜6人,迎着春陽,踏上可以追溯至商周的青石板,叩響金牛古道千年寂靜與喧囂並存之門。穿過一條又一條青石板路,我的眼睛陡然被驛站旁草叢中星星點點的青綠黏住,那些《詩經》中的草木,竟然沒在文字裏酣睡,而是循着清明的氣息,依傍古道悄然甦醒——薇的新芽紫花、芣苢的綠葉長穗、薺菜的碎白、清明草的白絨、卷耳初吐的新蕊……挾裹先秦略帶鹹腥的風,和我們來一場跨越幾千年的重逢。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我們又稱薇為「馬豌豆」,嫩尖煎蛋、涼拌、熗炒、燒湯味道都不錯。其花為紫色,一串串煞是好看,開花後的薇會長出藤蔓來,不能再食用。在今人眼裏,薇是餐桌上調味的一道野菜。然而,兩千多年前,薇是戍邊將士思鄉的寄託,是一歲又一歲的念想。春天,邊關的薇與家鄉的薇同時醒來,戍邊將士面朝家的方向,一邊在荒野上採薇,一邊思念着久別的家鄉,思念着父母與妻兒,不知父母白髮新添幾許,離家時蹣跚學步的小兒是否已經能幫家人做事,妻子是否也正提着籃子採薇……薇從春日的嫩綠到夏日的肥美,再到秋日葉莖老而粗硬,時間流逝,戍邊將士天天屈指計算返家的日期,可一年又一年,從春到冬,依然算不出何時才是歸期。而今,薇依然年年春綠,鐵馬金戈卻早已遠去,將士們當年浴血守候的山河,如此壯麗、如此秀美。一切中的一切,都在悄然改變,唯有《詩經》裏的句子,依然溫潤如初。伴隨詩句一起滑落青石板間的薇,褪去詩裏的蒼涼,多了幾分溫柔。俯身,指尖輕觸薇的嫩芽,那羽狀的葉片,帶着春陽的溫度,瞬間遊走進我的血脈。有風掠過,薇葉輕輕搖曳,我不由與薇一起吟唱——「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快看,芣苢!」攔馬石下,幾株芣苢肆意生長,頑強地探出頭來,穗狀花序上還未成熟的籽實一顆顆挨挨擠擠,綠油油的肥厚葉片折射着太陽的光澤。「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芣苢又名車前草,作為藥食同源的植物,從古到今,芣苢都頗受歡迎。《詩經》裏面的女子把採擷芣苢當作一件愉快的事,她們成群結隊,一面採摘,一面唱歌,歌聲在田間山頭此起彼伏,她們隨着節奏,「掇之」「捋之」「袺之」「襭之」,每一個動作都是希望,都充滿了喜悅,生活最原始的渴求,在那一把水淋淋的野菜上得到了滿足。先民們對美好生活的樸素嚮往,就那樣在詩歌中傳遞千年。芣苢依然年年綠,在金牛古道畔延續着旺盛的生命力。只是當年唱着歌採摘野菜的女子,不知又走入了誰的詩篇。採一株芣苢,迎風順手一晃,一首無字新詩,從葉片上傾瀉而下,與兩千多年前的詩歌應和,腳下的青石板,可否聽懂?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薺菜是古道上最霸道的野菜,它們在路旁成片地肆意鋪展,碎白的小花點綴在嫩綠的葉片間,放眼望去,滿眼都是星光在閃爍。這些薺菜不挑土壤,從青石板的罅隙、荒坡的泥土、小溪的堤岸婀娜地鑽出來,站成一道風景。這些散落在古蜀道邊的薺菜,不言不語,天天迎來送往,細數光陰,見證一棵棵柏樹從幼苗變成參天大樹,一塊塊青石板日積月累地鋪陳,驛卒或過往商旅採摘野菜熬湯煮粥……也見過文人墨客在此駐足,興之所至,為它寫下詩句。這些薺菜,是生活的煙火,是故土的思念,是時光的饋贈,與之隨行,雖苦卻甘,一切剛好。
頗有節氣儀式感的清明草,承載着思念的葛藤,散發着濃郁香氣的艾草,開滿紫紅小花的鴉雀草,帶着頭冠的夏枯草,剛冒出新芽的采采卷耳,以及那些我叫不上名來、在《詩經》裏也對不上號的野草,它們就那樣散落在千年古柏下,相偎相依站成歲月的守望,成為古蜀道上最獨特的風景,與所有徒步者來一場或轟轟烈烈或平平淡淡的相遇,腳步與葉片奏出千年重逢的浪漫回響,風聲也有了韻律。
春日,在古蜀道與夕陽、古柏、青石板、鏨痕、野草相遇,歲月沉澱,日子成詩。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