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溫暖的燈光
林海平
夜裏十點,我從城南回來,坐最後一班公交車。人很少,車窗外的街景便一段明一段暗地,往後流。那些高樓格子間的光,是冷的,方的,規規矩矩的,像未寫完的作業本。我閉上眼,倦意湧上來。直到司機一聲不響地,把車停在老城區的站牌下,我才睜開眼。
一剎那,心裏那點冷,忽然就被烘軟了。
眼前,是另一片光的海了。不亮,不整齊,卻是暖的。巷口那家十幾年了還不肯關門的小賣部,窗口懸着一盞老式白熾燈,光線是渾黃的、毛茸茸的,像一隻溫順的、蹲踞着的貓。燈光淌出來,漫過擺在門外的幾箱水果、一摞空汽水瓶,給它們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舊舊的釉色。店主是位頭髮花白的大爺,就坐在那光暈的中心,戴着老花鏡,低頭看着手裏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他不為等誰,或許只是習慣了守着這盞燈,讓這團光,成為巷子裏一個安心的坐標。
我下了車,慢慢往裏走。這老巷,是光的田園。各家的光,脾性都不同。有從木格窗裏滲出的,昏昏的,帶着飯菜的熱氣與水壺的哨音;有從玻璃窗透出的,亮亮的,映着一家子看電視時晃動的影子,或是孩子伏案的小小脊背。這些光,都不吝嗇,大大方方地流到巷子的青石板上,這兒一窪,那兒一灘。我走過去,便從這片暖光,走進那片暖光,衣裳上彷彿也沾染了各家不同的氣息,廚房的油香,書頁的墨味,或是陽台上飄來的淡淡皂角香。
最深最暖的一團光,是從我家廚房的窗口溢出來的。那是母親為我留的燈。我成年後,母親便有了個固執的習慣:只要我晚歸,廚房那盞燈,便要一直亮着。我說過許多次,不用等,帶鑰匙了。她總是答應着,可那燈,夜夜總還是亮的。那光透過印着細竹葉的窗簾,在牆根下暈開一小片毛茸茸的暖黃,像一隻溫順的、守候的眼。
我忽然明白了:這世上的燈光,原是有使命的。那些寫字樓的、商場的、路邊的燈的輝煌,它們的使命是照亮「事」,將世界看得清楚,讓人把路走對。而只有這巷弄裏的、家窗內的、為某一個人而點的燈,它們的使命,是照亮「心」。它不問你功成名就,不看你僕僕風塵,只在乎你回沒回來,累不累,餓不餓。它是一種最笨拙、最原始的守望,用最沉默的燦爛告訴你:這裏,有你一個位置;這裏,是你的歸處。
我站在樓下,仰頭望着那扇窗。晚風帶着鄰家炒菜的鍋鏟聲,輕輕吹過。原來,我們風塵僕僕地穿過整個城市,穿過無數璀璨而冰冷的光河,所要奔赴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小團固執的、毛茸茸的暖色。它不夠照亮你的前程,卻足以熨平你心底所有的皺褶。它不說話,卻比任何言語都篤定……
你回來了,這光,才算是完成了它今夜在人間的、最莊重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