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詩行】海風
龍曉初
鹽粒紀事
海風舔舐竹竿上的格子衫
衣袖抖落細小的鹽晶
彈塗魚在灘塗上翻個身
留下半月形的句點
二月的潮水退得緩慢
猶豫的告別者
把去年枯萎的茳芏根鬚
編進新綠的脈絡
灘塗課
我教孩子辨認
退潮後留在泥地的腳印
鷺鳥的，三趾朝前，後趾懸空
像未寫完的「人」字
跳跳魚的，橢圓凹痕
連成斷續的省略號
歪斜、帶拖痕的，是我們——
鞋底黏着海藻碎屑
走一步，掉一點
交出身體裏多餘的鹽
他用小棍戳着縮進洞裏的招潮蟹
蟹鉗舉起又放下
遠處漁排浮標
隨波輕撞，發出悶響
如父親擰緊柴油機螺栓時
喉結的滾動
風把鹹味吹進睫毛
刺得發癢
我們沒有說話
潮中的紅海灣
潮是從清晨開始漲起的
我現在站立的這片沙灘
海水退去已有幾日，現在
它又以細雨的形式歸來
我知道，這是第一波試探
緊接着烈日會到來，風暴也會到來
那些露出水面的礁石
終究要再次被淹沒
穿越那片浩渺的灘塗與紅樹林
我也終將回到煙火人間去
孤影
我必須這樣描述一艘船
必須讓更多的眼睛
看到一道剪影，是如何
將無數回憶帶向遠方
我還必須用一道閃電
短暫照亮夜空
讓黑暗更幽深，讓光影中的那艘船
永遠留在人們的夢裏
完成這一切，我必須停歇
必須讓那些文字，聞一聞海風的味道
英雄的故事太沉重，凡人的過往太清淡
一艘船的背影太悠長，故園太遙遠
倚窗的老漁人
有太多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