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金耀基 科學必須要跟倫理學、美學相遇 探尋思想的津渡 守望文明的驛亭
編按:去年6月,本報創辦「人文」專版,每月邀請當代知識界著名學者、重量級文化人物接受深度訪談,在觀念和思想的碰撞中,為守望文明之旅闢出一處驛亭和津渡。適逢版面創立一周年之際,本報特邀過去一年接受訪問的部分學者以「AI時代的人文精神」為主題,從各自專業領域,暢述人工智能時代下如何護持人類主體性、堅守人文價值的深入思考。在近年世界局勢風雲變幻、人心浮動價值迷失的背景下,他們的睿智與哲思,或許能起到一些慰藉心靈、清晰引路的作用。
金耀基先生,前香港中文大學校長,著名社會學家,熟悉的人皆尊稱金公,香港文化界碩果尚存的重鎮之一。
早在60年前,三十而立的他,就以一本前瞻性著作《從傳統到現代》在華人學術界嶄露頭角,一書風行,從此開啟畢生學術志業。直到去年年初,他還新出版了堪稱該領域扛鼎之作的《中國的現代轉向》一書。中國的現代化研究之課題,看似玄奧高遠,實則是貫穿整個20世紀華人學術界的最大顯學。進入21世紀後,華人社會如何完成和諧轉型,共同走上現代文明秩序之路,仍然是智識精英不懈求索的命題所在。由此,金耀基的苦心孤詣,不能不說是其畢生家國情思、個人卓識宏願、學術潛沉昇華三者砥礪下的心血凝結所在。「但知青春換不回,不信青史盡成灰。」這是被譽為「中國現代化理論第一人」的金耀基先生的夫子自道,也是本報去年開闢「人文」欄目,以金教授作為第一位受訪學者、呈現其學術思想源流的重要原因。
而在現代化研究之外,金耀基教授對「大學之為何物」的教育問題研究,同樣頗受重視。這起源於金教授1975年在劍橋大學的訪學,對這家中古時期所創立大學的千年存在之幽思,啟發了他對大學理念,大學在發展知識、培養人才、推動時代進步等方面作用的興趣。相關研究思考已匯集出版為《大學之理念》與《再思大學之道:大學與中國的現代文明》兩書。應該說這是自蔡元培先生後,華人世界少有的以中文系統論述大學之道的著作。在近幾十年來海內外經濟騰飛、兩岸及港澳大學教育崛起、學府多有衝擊世界名校之志的背景下,金耀基的研究,自有其發人深省的獨特價值,亦常常引發關注教育者的共鳴。
在去年於香港沙田馬場金教授家中所進行的採訪中,金公已暢述他對新時代下教育之道的觀察與憂思。他認為,在科學當陽稱尊的氛圍下,中國2000年信奉不疑的「大學之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已在今日大學中漸行漸遠,被新的大學之道所取代,即「大學之道,在明明理(明科學之理),在新知(創科學之新知),在止於至『真』」。
金公說:「我對大學求『真』的科學知識絕對肯定與歡迎,但大學如果失去了『德性之知』的價值知識,我會感到不安。我相信中國的大學在構建中國『現代文明』的過程中,應該扮演一個關鍵角色,而中國的現代文明必須包括『真、善、美』三大知識範疇,大學在求『真』之外,也必須承擔起求『善』、求『美』的使命(在中國,善與美是互通的,至善者也必至美)。所以我認為古今的『大學之道』應該並立共舉,不可偏廢。」
這是金教授作為退休的大學校長、教育家,對有普遍性教育規律問題發人深省的真知灼見。
一年之後再訪金公,過去還若隱若現的AI人工智能對包括大學教育在內的人類社會的影響或衝擊,其如野馬脫韁的加速之勢已昭然若揭。90高壽的金公曾嘗試用AI為老朋友—曾擔任香港大學校長的王賡武先生的新書作序,AI產出了四篇文章,「每一份都不錯,均可達到六十分以上水準,文筆與邏輯甚至優於一般人」。但他最終還是決定親自執筆:「人類文章中的情感與氣勢,仍是AI難以企及的。」
AI是可以為人類控制和善用的新工具,還是會陷人類於深重人文危機的威脅?此一新科技引發的科學倫理和科學哲學困惑背後,是否蘊藏着「現代人的夢魘」?面對此一飽含不確定性的未來之問,且聽金公的智者之思。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金公,您長期思考教育問題,去年訪問您時,您對大學教育不僅要求真,也要求美和求善這一命題,做了很多闡述。一年後再訪問您,您覺得這個命題是得到了緩解,還是仍在加劇?
金耀基:我覺得沒有緩解,還在加劇。為什麼?因為當代的教育思想差不多都傾向於科學教育,連中學都開始採用STEM體系,STEM裏面全部是理工科的東西,可以說教育在求真這方面做到了極致。假如一直到大學階段整個教育系統裏強調的都是數理教育,思想訓練也都在這方面進行,是不是失去了教育的意義?我認為任何一個文明,一定要有三塊內容:一個是「善」,一個是「美」,一個是「真」。如果單單是把真極大化、壓制了美跟善的話,這不是人類文明的理想情況。可以想像,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假如哪一個時代裏面沒有美、沒有善,這個文明沒有什麼可以值得留念的。
香港文匯報記者:說起AI這個話題,記得您去年主動聊起DeepSeek、豆包,說明您一直關注新的技術發展,您怎麼看AI技術的出現和應用?未來對人類會有怎樣的影響?
金耀基:AI對人類社會是一把雙刃劍,我一方面感到歡樂,另一方面也感到恐懼和擔憂。科技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1997年IBM研發的Deep Blue,打敗了當時西洋棋的世界冠軍;2015年研發的阿爾法狗(AlphaGo),擊敗了圍棋冠軍李世石。連圍棋這樣高度依賴人類心智的精神活動,都被AI超越上來了,可見人工智能的無限潛力。但科技也有其陰暗面,就像核武器是人類的懸頂之劍,不知何時地球就會毀於一旦。所以有人問楊振寧:「你覺得原子彈是沒有發明好呢,還是發明了好?」他說:「我希望沒有發明。」人類發明任何工具、任何武器時,絕沒有想到這個最後可能毀滅我們人類。這個擔憂,跟我們今天擔心AI會不會取代人類是一樣的。
香港文匯報記者:對AI技術的發展,科學家內部好像也有不同聲音。比如「人工智能之父」辛頓 (Geoffrey Everest Hinton,202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就說:「未來很可能會研發出比人類更聰明的人工智能。 這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懼的事。」也有科學家比如戴密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DeepMind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2024年度諾貝爾化學獎三名獲獎者之一),就主張科技向善,而且能夠達到向善,他預測AI在十年內可能協助人類「消滅所有疾病」。作為畢生關注中國現代化問題的學者,您怎麼看待科技本身?
金耀基:到目前為止,我必須承認科技對人類的正面貢獻遠遠超過其負面影響。科技給人類社會帶來的飛速發展,對人類健康作出的卓越貢獻,是前所未有的,沒有科技就沒有當今現代化的中國。這裏面有一個根本因素:人之所以為人,是人類懂得創造工具、使用工具,青銅器和鐵器的出現,都是不得了的革命。所有科學發明都是人本身的extension,先是蒸汽機,再是汽車,工業文明出現,機器力取代了人力跟動物力。由於技術工具的普遍應用,整個社會經濟結構也都改變了。講到底是工具幫助人類解決問題,這是我的工具觀。現在AI出來,我認為AI也是人類創造的一個強大工具。
不過AI的出現,已經不再只事關體力,而是腦力問題。以前機器代替人的勞動,人類是歡迎的。但現在取代了人的腦力活動,人類也開始思考,過去生產出來的所有機器,再好的機器,也不會有主體性:它是照人的想法做出來的,還是工具。可是到了有一種機器比如AI,會不會慢慢生成自己的語言,自我產生一種獨立性?現在有人已經提出,它是工具還是主人,有沒有自主性?有人認為它還沒有。我自己不敢講。你問我把它封閉、關掉好嗎?我也不贊成。
香港文匯報記者:作為學者,您其實一向對工具理性、科學主義持警惕態度,早在1966年,您就出版了著作《現代人的夢魘》,從人文視角剖析科技理性擴張、工業化與都市化發展下,現代人的精神異化和價值感喪失問題。為何您早年就有這一主張?
金耀基:人類進入現代社會後,就出現了現代性問題。我很欣賞的馬克思·韋伯(Max Weber,德國社會學家)指出:現代化過程就是一個理性化(Rationalization)的過程,他提出了「理性」的概念,有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韋伯對現代社會的發展感到憂心。人類可不可以用理性解決所有問題?如果可以,人類社會應該一片光明。事實上20世紀發生了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是對人類理性最大的侮辱。啟蒙運動的黑暗面被發掘出來,實際上出現了工具理性的霸道,這是理性的啟蒙運動的誤區。今天的科學已越來越發達,科學代表了理性,但如果科學理性變成了唯一的理性,就是科學主義。人類需要不同的知識,但在科學主義思維影響下,科學成了唯一的知識,這是一種唯科學論的論斷。所以我們不是反對科學,而是反對科學主義。
今天我們對AI的認識,也要注意到這個工具理性的問題。我把AI看作是20世紀以來最高的一場知識革命,我認為它改變了知識創造、生成的方式。這是以前人類不可思議的。以前是工具、機器代替人的體力,現在是代替腦力,那人怎麼還會繼續是主人呢?60年前我出版《從傳統到現代》的同時,也出版了《現代人的夢魘》,講的是中國應該追求現代化,但也要看到現代性裏有黑暗的一面,所以我寫人類被機器控制了,來形容現代社會人可能遇到的問題。
香港文匯報記者: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您今天還是中大校長或某學校負責人,面臨AI崛起對人類生活可能造成的衝擊,您會怎麼應對?
金耀基:我向來認為,任何一個文明的發展,必然要有真、善、美三塊;人類的任何知識,必然是三維的——講真、講善、講美。科學是我一直推崇的,但科學不能變成科學主義,科學必須要跟倫理學、美學相遇,不能分開。真就是美,美就是真,中國人講王羲之的字——盡善盡美,美善真有相通之處。不能讓單獨一樣東西擴張得太厲害。假如今天我還在教育界工作,除了STEM外,我一定要加上人文教育內容。這是為了我們的文明,為了下一代年輕人的前途。總而言之,人是創造工具、利用工具的。創造工具和利用工具,是為了達到真善美的目的。假如工具本身變成了一種反刺,可能使得我們文明的維度失衡,這個情形長遠講是非常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