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創意是一種破法的能力——讀賀奕《創意365條》有感


  賀紹俊

  賀奕的《創意365條》,是他給高校藝術碩士講授影視劇寫作課的教案整理而成的一本書。不得不說,這本書的出版本身就是一次頗有意味的創意。

  提到影視劇寫作,人們很容易想到羅伯特·麥基的《故事》。這部被譽為「編劇聖經」的著作,進入中國以後擁有許多擁躉。《故事》最突出的特點,是它既有可讀性,又有鮮明的實用價值,彷彿拿過來就可以用。相比之下,賀奕的《創意365條》當然也包含寫作技法,但又不止於技法。若說麥基建構的是一套故事工程學,那麼賀奕更接近於提出一種創意心法學。前者教人如何把故事講得有效,後者則追問:人在何處產生創意?創意如何從生活、人性、缺陷、矛盾和傷痛中生長出來?

  我注意到,評論家韓浩月曾在香港《大公報》的本書書評中談到,「創意」的疆域遠大於文學或影視,它不僅是從業者的核心素養,更是每位熱愛生活者的基本能力。我以為這一判斷很重要,也正好可以作為理解賀奕此書的一把鑰匙。《創意365條》看似寫給影視劇作者,實際上並不只屬於編劇、導演、小說家或藝術院校學生。它真正試圖喚醒的,是每個人身上被日常慣性遮蔽的那部分創造力。一個人如何面對失敗,如何理解羞恥,如何處理缺陷,如何在困境中重新敘述自己的人生,這些並不是專業寫作者才需要回答的問題。

  本書內容分為創意、認知、人物、主角、人性、結構、邏輯、語言等多個部分。在作者看來,創意寫作必須經過這些環節。但有意思的是,每一個環節,作者都做了極端的濃縮。他將一節課的內容壓縮為一兩句話,最長也不過十來句話。比如他談「創意」:「野路子才是正路子。所謂的正路子,其實是死路子。」印刷時將這句話分行排印出來,像一首詩。全書也幾乎都採用這樣的編排方式,於是給人一個美麗的錯覺:這彷彿不是一本寫作課講義,而是一部詩集。

  但恰是這個錯覺洩露了「天機」。這個天機是:創意的過程,從根本上說就是寫詩的過程。因為寫詩從不完全按照正常思維運行,正如書中所說:「創意最大的敵人是慣性思維。」我不知道賀奕在課堂上是怎樣向學生宣講如何對抗慣性思維的,但僅從這本書的編輯方式、語言方式和思想方式來看,他的逆向思維已經走得很遠了。那些濃縮而來的句子裏,辯證法、逆向性、反常規等非慣性思維方式無不放出異彩。一個固執的慣性思維者讀到這些句子時,或許會產生匪夷所思的驚駭感。作者彷彿早已準備好被人嘲笑為無稽之談,因而他也充滿自信地說,要把嘲笑「奉還給嘲笑它的人」。

  這也暗示我們:閱讀《創意365條》,不是為了尋找創意的現成答案,而是在閱讀中激活自己的創意。所謂「心法」,不只是方法,更不是套路。它不是可以被簡單複製的公式,而是一個創作者在長期觀察世界、反思人性、省察自身之後形成的內在判斷力。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書其實並不是AI時代的產物。相反,它恰恰是在AI時代全面到來之前,賀奕對於寫作、創意和人的主體性所作的一次心法式總結。所謂心法,與算法不是順應關係,而是對峙關係、抗衡關係,甚至是不兼容、不妥協的關係。賀奕自己說過:「算法是永恒的立法者,心法是永恒的破法者。」這句話,或許可以成為理解此書的另一把鑰匙。

  在海量信息時代,人類最容易失去的並不是知識,而是辨識力;最容易被淹沒的也不是表達,而是主體性。算法不斷分類、歸納、推薦、生成,像一個永恒的立法者,試圖為世界建立規則、模型和路徑。但心法恰恰相反,它不是為了服從規則,而是為了破除規則;不是為了迎合慣性,而是為了抵抗慣性;不是為了讓創意變得更可計算,而是為了證明人的創造力之所以為創造力,正在於它無法被完全計算。

  由此我也更理解賀奕近年提出的「殼核敘事學」。一年多前,他初次提出這一理論框架時,我便意識到它具有前瞻性和突破性,也鼓勵他繼續拓展。後來這一理論果然在不久前以近萬字篇幅發表於《北京電影學院學報》,同時《新周刊》也在一篇專訪中對理論要點作出報道,這標誌着「殼核敘事學」正式進入主流學術話語體系和公眾視野。賀奕於正在撰寫的《殼核敘事學》專著的自序中,將其概括為四重使命:原創敘事理論著作,提出問題;AI時代寫作宣言,回應當下;文本分析方法書,能夠落地;個人生命敘事重建手冊,最終回到人。在我看來,這四重使命也完全符合賀奕「創意學」的定位。

  但我想特別強調的是,賀奕從《創意365條》到「殼核敘事學」的推進,並不是一種簡單的學理昇華,而更像是一種實踐落地。它不是升維,而是降維;然而這種降維的意義,恰恰又在升維之上。因為理論若不能落到人的具體經驗中,不能落到失敗、羞恥、缺陷、執念、愛與失去之中,便仍只是概念的外殼。賀奕所說的「核」,不是主題,不是中心思想,也不是一句深刻觀點,而是一個人在真實經歷、真實選擇、真實受創、真實承擔之後,仍然無法被抽空、無法被複製、無法被算法徹底規約的生命結構。

  這正好回到他的創意觀。賀奕有一句很鋒利的話:「人因缺陷而完整,完美主義即思想的頭號殘疾。」這句話看似悖論,卻正是他的思想入口。人不是因為完美才獲得完整,恰恰是因為敢於面對自身缺陷,才可能從缺陷中生長出新的形式、新的意義和新的命運線。而從「缺陷」到「完整」的躍遷,其轉換的關鍵正是創意。創意不是給生活塗上一層漂亮的外殼,而是在破損處發現新的結構;不是遮蔽人的不完美,而是把不完美轉化為人的辨識度。

  因此,《創意365條》中這些看似碎片化的句子,並不是算法意義上的「信息碎片」,而是主體意義上的「精神切片」。它們有的來自深思熟慮的洞見,有的來自靈光一閃的火花;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鋒利,有的稚拙。但它們都忠實於一個創作者無法被格式化的內在經驗。也正因為如此,它們可以成為AI提示詞,卻並非作為提示詞而誕生。它們的本源仍然是人,是人面對自身天然固有的不完美時,仍然能夠從中提煉意義、發現形式、創造世界的能力。

  我想,這是所有人在為AI焦慮,而這一焦慮又成為時代痛點的時刻,《創意365條》最大的意義所在。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創意不是被技術催生出來的,而是在人類漫長的精神傳統中不斷發生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它既是一部創意筆記,也是一部寫作心法,更是一部算法時代之前已經寫下、卻在算法時代才被重新照亮的人類創造力之書。

  由此說來,賀奕這本書的價值,不僅在於它為影視劇寫作者提供方法,也不僅在於它為普通讀者提供金句,而在於它提出了一個極具辨識度的命題:算法負責立法,心法負責破法;算法生產秩序,心法召喚創意。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創意365條》不是一本簡單的寫作課讀物,而是一部屬於AI時代、又堅決不向AI時代投降的心法之書。

  (作者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監事長、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