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園/詩人的嗅覺\蓬 山
相比視覺和聽覺,人的嗅覺記憶效果是最久的,然而嗅覺很難描述和記錄。如今通訊便捷,遇到美麗風景,錄製一段影像,就可即時與朋友分享音畫。但氣味就不行。相關的詞彙也很匱乏。基本上,一個「香」字遍天下。
王安石算是嗅覺比較靈敏的,常聞香識花——「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暗香一陣連風起,知有薔薇澗底花。」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花,但都是「暗香」。林和靖寫梅花「暗香浮動月黃昏」,與高駢的「滿架薔薇一院香」,字面上亦別無二致。這就需讀者靠生活體驗和審美素養去品味。若然一個人從未見過梅花和薔薇,那麼難度就太大了。
黑塞大半生都徜徉於田園,修剪花草,澆水施肥,種植水果和蔬菜,與植物和泥土打交道。他或許是世界上寫花香最多的詩人之一:風信子、石竹、天芥菜、紫羅蘭、水仙、玫瑰、苜蓿、龍膽、木樨、茉莉的香氣,都縈繞在他的詩行裏。不過,單看文字,仍很難精確區別這些花香,只能依靠其他感官來輔助。風信子的花香「濃重得無法隨風颺起,和入蜜糖調成的雲團」,石竹的花香「奔忙於夢幻的夏夜,揚起節奏流暢的歌曲。」
好在,氣味本身原非重點。嗅覺記憶深刻,可以瞬間勾起對往事的相關回憶,這才是不同花香真正的流芳之處。對於黑塞來說,聞到茉莉花香,「沉睡中的粉白的額頸,都被套上熱戀的溫潤花環」;木樨的花香,「你得閉上眼睛,向那素淨的花心嗅聞,它將在你心中悄聲叮嚀,叫你牢記故鄉」;「混合了泥土氣息之後卻如此溫涼」的水仙花香,最令黑塞鍾情,「只因它是我母親園子裏,每年最早綻放的春花。」
愛情,鄉愁,母愛,都被不同的花香包裹,又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