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藝·新語系列】從長衫配角走向獨立藝術 方寸凝巧思 繩結編新意

●浦明華師傅示範花鈕製作技藝,眾學員邊學邊記。
●浦明華師傅示範花鈕製作技藝,眾學員邊學邊記。

●周樂思笑談自己傳承花鈕技藝並致力創新的故事。
●周樂思笑談自己傳承花鈕技藝並致力創新的故事。

●林嵐(左)和黃君健介紹非遺教育計劃項目詳情。
●林嵐(左)和黃君健介紹非遺教育計劃項目詳情。


  非遺月期間,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熱潮再度升溫。其中,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嶺南大學與香港藝術學院(香港藝術中心附屬機構)合辦的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一直致力將珍貴的傳統工藝帶入校園與社區。而在眾多項目之中,花鈕製作技藝正以其精緻細膩的獨特魅力,吸引着新一代傳承者的目光。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花鈕又稱盤扣,是以幼布條縫製而成的傳統鈕扣,常見於長衫等中式服裝。傳統花鈕由大花與細花組合而成,蝴蝶、梅蘭菊竹等款式各具寓意。一繩一結,不僅承載着百年服飾文化,更凝聚了工匠半世紀的心血與堅持。近日,多位非遺教育計劃核心人物、資深師傅與學員齊聚一堂,細說這門「指間非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半世紀守藝 撐學員創新

  資深花鈕大師浦明華師傅13歲入行,跟隨任職長衫師傅的父親返工學藝,半世紀以來專注製作海派花鈕,是香港僅存的傳統花鈕工藝師之一。她回憶,當年家境不好,父親做長衫旗袍,便叫她學做花鈕,「學了差不多兩年,後來就自己獨立出來做花鈕。」

  花鈕製作工序繁複,浦師傅從不馬虎,逾半世紀以來,一雙巧手下誕生的花鈕早已不計其數。當年,花鈕並不是長衫的附庸,而是與之共生的一部分——尺寸要合宜,款式要匹配,顏色要和諧——既要迎合客人的喜好,又要與長衫整體相得益彰。雖然如今花鈕訂製需求大減,她卻從未放下手中繩結,反而將更多時間奉獻給教學與傳承。談及為何願意參與此次計劃,她堅定地說:「希望可以將花鈕技藝傳承下去,趁我還能做、還能走,就做一下這樣的事。」

  對於創新派徒弟周樂思的嘗試,浦師傅始終鼎力支持。她深信,只有不斷創新,傳統技藝才能迎來新發展。這份支持不止於言,更付諸於行。早前她曾聯同多位學生舉辦「花鈕工藝傳承師生聯展」,展出逾400件花鈕作品,涵蓋傳統中式款式、以世界名畫為靈感的創作,以及深具香港情懷的系列作品。每一枚花鈕都是傳統與創意的交織,見證着這門手藝在下一代手中綻放新生。

  賦傳統技法以現代詮釋

  今次計劃中負責創新部分的導師,正是浦師傅的徒弟之一周樂思。身為「樂思手工製」的創辦人,她除製作傳統款式外,更勇於嘗試各種新穎、複雜精細及立體造型的花鈕設計,創作出「奇妙人體樂園」系列、立體菊花系列等別具特色的作品。

  「我做的花鈕,技法完全是傳統的,但圖案是我自己畫的。」她指出,傳統花鈕師傅通常會沿用固定的圖案與形狀,而她則採用傳統中較少出現的形狀,混合重組後創作出一些看起來傳統,但其實是以往沒有的花款。

  除了圖案創新,她亦嘗試改變材料運用方式,例如用戟絨製作花鈕。由於戟絨質地較厚較粗,她索性將花鈕比例放大,這樣不僅更方便小朋友學習及創作,亦可以製成胸針等飾物,讓花鈕真正融入日常生活。

  談及花鈕創作路,周樂思形容自己是「摸着石頭過河」,只是比別人早走了十幾年。「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犯過的錯誤分享給學員,讓他們不要再犯。」她冀望未來能吸引更多人投入這門非遺技藝的傳承,最終建立一套屬於花鈕的系統教學與理論。

  跨界碰撞 花鈕遇上新世代

  今屆學員背景各異,卻同樣被花鈕的細緻與文化底蘊深深吸引。他們不僅用心學習技藝,更肩負起將這門手藝傳承下去的使命,走進課堂、走向校園,化身為新一代的傳承者。

  馬飛揚是傳統剪紙藝術傳承者,他深信非遺技藝需要跨界融合發展,而花鈕正是他眼中的另一個可能。「花鈕技藝與剪紙一樣,都是用簡單的工具和線條做出祝福,送給自己或家人。」馬飛揚指出,這個傳承計劃最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其系統性的傳承思維——學員跟隨師傅學完整技藝後,有機會進入中學教學,將手藝傳給下一代。「我本身推廣剪紙,都是靠自己逐一聯絡學校,才有機會教學。現在有這樣一個平台幫助工藝傳承,非常難得。」他期望將剪紙的傳統符號融入花鈕,例如壽字紋等吉祥圖案,做到跨界融合,甚至將剪紙從平面拓展至立體裝置。

  譚潔敏從事刺繡及中華文化導師工作,她在社交媒體上無意中看到花鈕的作品,被其全人手製作的精緻深深吸引。「我好想學識這門手藝,然後傳承下去。」她透露,將來設計新作品時,會嘗試加入自己熟悉的刺繡元素,探索新的可能。

  余雅婷童年時曾見太婆製作花鈕,那份家族記憶一直埋藏心底。如今她形容學習花鈕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合適的師傅、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場地,這個計劃彷彿為她而設。2024年,她曾跟隨浦師傅學習傳統花鈕,並創作了結合傳統工藝與日本動漫文化的「魔法少女」系列花鈕,曾於香港大會堂展出。她期望學成之後,能把花鈕融入自己鍾愛的Lolita服飾之中:「用傳統工藝,令鈕扣更美、更特別,也令國風Lolita裙更添完整。」

  從2018年到今天,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走過兩階段,而花鈕製作技藝也從長衫的配角,逐漸成為獨立被欣賞、被創作的藝術形式。計劃項目總監、當代藝術家林嵐說,這不只是一個工藝課程,更是一場文化運動——讓年輕人的手,觸摸到傳統的溫度;也讓古老的技藝,在當代找到新的語言。或許下一次,當你凝視一枚精緻的花鈕時,看到的已不僅僅是繩結與色彩,而是一個又一個傳承者,用耐心、創意與熱愛,編織出的文化未來。

  13項非遺中最難追溯 花鈕研究「頂硬上」

  花鈕,昔日長衫上一抹精緻點綴,承載着祝福與手藝人的溫度。然而,這門手藝在香港的研究與傳承,卻面臨着比其他非遺項目更為艱鉅的挑戰。嶺南大學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研究發展經理黃君健直言,花鈕是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選出的13項非遺當中「研究最不成熟、資料最零碎」的一門,亦是整個計劃中最後一個得以推出的項目。

  無數據文獻 靠實物推敲歷史

  「我們一直在等,看看會不會有行內人或研究者出現,發表更成熟、更系統性的研究。」但最終團隊只能「頂硬上」,從極其零碎的資料中砌出一個課程來。黃君健指出,花鈕傳統上是長衫的裝飾配件,相比學習製作長衫,專門學習花鈕的人數本來就少得多。「能夠完整講述行業經歷的花鈕師傅,現時可能僅餘兩三位,而且未必願意接受訪問,浦師傅是真正願意出來分享技藝和故事的人。」

  他解釋,非遺研究的困難之一,在於很多傳統工藝欠缺客觀數據支撐。「偶爾還有報章報道紮作師傅的操作情況,但花鈕幾乎沒有任何文獻紀錄,我們很難在報紙上找到『今年花鈕出貨量多少』這類資料。」他說,花鈕屬於私人配件,從未有過大量生產或系統性的紀錄。研究團隊只能依靠實物和圖片,從半個世紀前長衫上留下來的花鈕,推敲當年的製作技藝,再對比今日內地盤扣的做法,嘗試重構香港花鈕的發展脈絡。「這些資料都是片段性的,算不上一個完整的故事。」他承認,花鈕很可能是13項工藝當中研究最不成熟的一項。

  花鈕的興衰與長衫息息相關,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是長衫業最活躍的時期,亦是花鈕最興盛的年代,其後長衫訂單減少,花鈕師傅亦相繼轉行。「一個熟練的師傅可能一小時內就能完成一件長衫的花鈕,換句話說,一個花鈕師傅可能要同時應付數百件長衫的訂單。」他分析,這意味着花鈕師傅的人數本來就比長衫師傅更少,一旦行業萎縮,流失的速度亦更快,「上世紀七十年代後,可能已經完全沒有全職花鈕師傅了。」

  冀「消失」的人重新出現

  儘管困難重重,「傳·創」非遺教育計劃仍正式推出花鈕課程。「隨着時代轉變,衣服設計趨向簡單,複雜的花鈕自然愈來愈少人問津。」林嵐說,「雖然資料非常零碎,但我們之前舉辦長衫相關活動的時候,偶爾還會有人走出來說:『其實我之前也是做花鈕的。』」她認為,這項計劃的其中一個重要功能,就是吸引那些可能已經從行業中「消失」了的師傅重新出現,從而豐富香港的非遺資料庫。

  黃君健期望,非遺教育計劃平台能夠集合過往的從業員與新生代,促進花鈕與紮作、長衫、剪紙等不同工藝的跨界交流,「花鈕可以與紮作合作,也可以跟長衫、剪紙互相切磋。」他說,透過跨界碰撞,或許能為這門瀕危的手藝開闢新的可能性,讓它不只是停留在歷史中,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