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父親的花園
陶敏
那天回娘家,是個尋常的日子。推開虛掩的鐵門,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在屋簷下嘰喳。我喊了聲「爸」,沒人應。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愣住了。
父親正站在院子裏,仰着頭,專注地看着什麼。逆光下,父親消瘦的身影拉得老長,手收在背上,背微微有些駝了。順着他目光看去,是院裏那棵蘋果樹——滿樹的粉紅花一簇簇、一團團正開得熱鬧,把枝頭都壓彎了。父親看得那麼認真,連我走近都沒察覺。陽光透過花枝,投在他臉上,我看見父親額頭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些。
「爸」,我又叫了一聲。他這才回過神來,眼睛亮亮的,指着蘋果樹說:「你看,今年花開得多好。」那語氣裏的欣喜,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我這才注意到,院子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從前這裏除了那棵蘋果樹,就是水泥地,光禿禿的。如今,房前屋後都變了樣。東牆根下,一排月季正含苞待放,葉子綠得發亮。西邊角落裏,菊花剛冒出嫩芽,齊刷刷的,一看就是精心侍弄過的。最讓我驚訝的是窗台下那一溜花,有的已經開了,淡雅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這都是你種的?」我明知故問。父親點點頭,像個展示心愛玩具的孩子,領着我參觀起來。葡萄架已經搭好了,雖然葡萄藤才剛剛爬上去,但架子結實整齊,每根木條用鐵絲紮得牢牢的。梨樹種在院門口,說是等長大了,夏天可以在樹下乘涼。杏子種在廚房後面,說杏子最省心,不用怎麼打理,到秋天就結出豐碩的果實。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父親一一介紹,如數家珍。
看着父親忙碌的身影,我忽然有些恍惚。父親是個閒不住的人,在工廠當了半輩子會計,幾乎沒有幹過粗活,但對我們姐妹卻是出奇地好。記得小時候,他給我和弟弟做滑輪車,惹得相鄰孩子們艷羨的目光,我和弟弟成了村裏的孩子王;有天姐姐從城裏大姨家回來,嚷嚷着要打乒乓球,在我們那個閉塞的地方都沒見過誰還有乒乓球玩,神奇的父親竟然真的用水泥給姐姐砌了個乒乓球枱。從此,我家的熱鬧就多起來。做生意後,父親的手總是粗糙的,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冬天時,裂開的口子用膠布纏着,第二天照樣幹活。看他這麼辛苦,家裏條件也不差,都勸他把店轉了退休。好不容易退休後,我們都以為他終於可以歇歇了,可他總說:「閒着渾身不自在。」
起初,母親抱怨他把家裏陽台都佔滿了,到處是花盆。後來院子也成了他的領地,今天刨個坑,明天搭個架。母親說他是「折騰」,他也不惱,嘿嘿一笑,繼續幹他的。現在想來,這哪是折騰,分明是父親找到了新的寄託。父親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月季根部的土,查看是否缺水。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嬰兒。那雙曾經握了半輩子扳手、錘子的手,如今侍弄起花草來,竟然也可以這樣溫柔。我忽然想起,父親年輕時就是個手巧的人。
「種這些東西,比在工廠操心多了。」父親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花花草草嬌貴,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陽光要足,又不能曝曬。病蟲要防,藥還不能噴太多。」他說着,眼裏卻滿是笑意。那一刻,我明白了,父親不是在種花,他是在種一種生活、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有滋有味的生活。午後,陽光正好。父親搬出兩把椅子,放在蘋果樹下,我們父女倆就這麼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微風吹過,偶爾有幾片花瓣飄落,落在父親的肩上、白髮上。他渾然不覺,只是望着滿院的花草,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安詳。
「其實啊﹗」父親忽然說︰「人跟花草一樣,不能閒着。你看這花,要是一直不修剪,就瘋長,開不出好花。人也是,不動彈,就廢了。」他的話樸實,卻讓我心裏一震。是啊,父親這輩子,活到老幹到老,勤勞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裏。與其說他在侍弄花草,不如說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繼續綻放生命的光彩。臨走時,父親給我剪了幾枝月季,又挖了兩株花的苗,讓我帶回去種。我接過來,忽然覺得這哪是花草,分明是父親的一片心意,是他退休生活裏開出的花。
車開動了,從後視鏡裏,我看見父親還站在門口,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院子裏的蘋果花開得正盛,像一團粉白的雲,浮在他身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親的花園,其實就是他晚年生活的全部寄託。他把一生的勤勞、耐心和愛,都種進了這片土地裏,然後靜靜地等,等花開、等果熟、等歲月慢慢走過。
這滿園的花木,哪一棵不是父親的影子?它們不說話,卻把父親的心事都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