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現實中踩出微光 杜棹熙 憑信念追趕世界速度
場地單車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最殘酷的現實:它用松木賽道、幾何弧度與千分之一秒的計算,包裹一副推到極限的身軀。大腿在乳酸裏燃燒,離心力把身體壓向木板。核心要頂住,手臂要鎖死;一鬆,速度便會反過來吞噬你。所有戰術、力量與恐懼,被壓縮在不到11秒之間。
「好好玩,但其實都好難。」杜棹熙笑說。 在他眼中,鑊場是一面會「吸人」的牆。速度令他上癮,也令他受難。越快,吸力越大;越快,越接近失控的邊緣。香港短途車手就在這條沒有剎車的賽道上,追趕如「火箭」般快的世界強敵,也追趕自己身體的上限。
●圖/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葉詩敏
26歲的杜棹熙不是一開始就屬於短途,他少年時較喜歡公路,五年前被教練看中爆發力才轉戰短距離。木質鑊場上,車手由高處俯衝、壓彎、加速,再把全身肌肉在10秒左右的窗口內爆開。以男子爭先賽200米計時資格賽計算,若踩入9秒尾,平均時速已接近73公里。
四月世界盃香港站,杜棹熙踩入9.937秒寫下PB,但那不是一道穩定打開的門。 「這個數字其實我中間踩過一兩次,但之後又變返10秒。」三年,卡在零點幾秒之間。若由10.1秒推到9.9秒,0.2秒在200米賽道上,已經是半個車輪、一次晉級、一場對決的生死。彼時,亞洲紀錄是日本太田海也今年創下的9.348秒。
短途單車的殘酷,是速度和力量的極限糾纏。轉換賽道,杜棹熙面對的第一道關卡不是速度,而是重訓室。 「最大克服是做Gym。」中長距離時代,他深蹲80公斤做三四下;轉短途後,重量驟升至120公斤,還要做10至12下。「初時隻腳好攰、好痛,像被火燒一樣。」過去的短途可以輕齒高轉,用轉速換速度;現在世界愈踩愈快,齒比愈踩愈重。腳不夠力,根本轉不開。
「簡單來說,就是要你的力量愈來愈強。」他現時峰值功率約2,100瓦。一般健身單車上,30秒踩300瓦足以令普通人呼吸失控;2,100瓦,是在極短時間內把身體變成「爆炸物」。但杜棹熙說得冷靜:「如果以體重來說是不差,但如果以最強的人來說,還有差距。」差多少?「還差600,他們是2,700。」
那不僅僅是數字上的三成差距。他提到世界冠軍勒雷森(Harrie Lavreysen),「明明開頭不太快,然後突然間就跟不上,好像火箭般走了去。」這就是面對世界級選手的絕望和壓迫感,你身體已經交出所有,對方仍然像毫不費勁。
沒有「心靈雞湯」只問數字
訓練像是一場無聲的消耗。練爆發力本身未必最想嘔,最可怕是爆發之後還要維持約30秒的全速,「一開始衝到盡,然後Keep到30秒,之後頂到幾多就幾多。」以前要衝八組,「後面已不知自己在踩什麼,是靠意志去踩。」 那不是訓練計劃表上冰冷的「8 sets」:第一組已經把肺掏盡,第二組開始大腿灌酸,第三組後嘴裏有鐵味,第四組再起步時身體已在無聲哀鳴。到後面,他說像「靈魂出竅」:「很辛苦、很攰。踩,但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現在訓練方法變了,重質較於重量。比賽不會等你進入狀態,如果第一輪速度不夠,你便沒有下一輪。相較於當年李慧詩曾登上世界巔峰,香港男子短途在國際賽上往往在200米資格賽就因絕對速度不足而被淘汰。「當每場訓練都是最後一次訓練。如果四組裏面只踩好兩組,就少了兩組訓練機會。一星期兩次都是這樣,一個月可能已經輸了別人八次機會。」
一個月八次。這是他自己的計算方法。沒有心靈雞湯,沒有口號。他不把「堅持」掛在嘴邊,他只是把失誤折算成次數:今天少兩組,下星期少四組,一個月少八組。數字的累積,是為了在最後半圈大腿幾乎爆開時,仍然多踩下去的那一腳。 「你平時練得不夠,到那一刻身體就不會幫你。」這句話把場地短途單車的殘酷說穿了。
當亞洲和世界強敵都有完整系統、教練團、對手群,香港車手輸不起這些看不見的小空格。 他的信念也是這樣計算出來的:「如果我這裏做少了,跟別人的進步差距又拉開。沒有太多心靈雞湯。」
不甘心是最誠實的燃料
他並非沒有想過放棄。 杭州亞運,他自覺準備得不差,但在凱林賽準決賽與對手碰撞無緣決賽,最傷的是悔恨。「就會諗,點解個天咁都唔畀埋我,讓我試下爭取獎牌。」
那一個月,他不想再踩單車。回到場地,但心不在單車上。最後把他拉回來的,是不甘心,「冇理由唔得,冇理由咁快放棄,冇理由在這個位置又打沉自己。」不甘心,是運動員最誠實的燃料,很多時候只是覺得:不應該就這樣完。
過去面對世界級對手,他會感覺壓迫,但近年能力上升,他淡定了。四月世界盃香港站首闖凱林賽決賽,對他意義重大,面對強手已經跟得住,即有機會超越。「證明自己有進步,做得到,這個差距原來不是那麼大,可以追趕得到。」
殘酷現實沒有消失,但漸漸,裂縫中透出微光。在這項運動裏,速度不是飛翔,速度更像一場受控的墜落。你越快,場地越想把你壓下去;你越接近目標,現實越清楚地告訴你還差多少。
杜棹熙從沒有否認那道距離。他相信自己。